學習筆記:路人與配角──赴湯蹈火 Hell or High Water, 2016

今早起床,在臉書看到有人推這部片,HamiVideo有,就點開配早餐看了。很喜歡。

劇情簡單描述:

一對兄弟去搶連鎖銀行的各個小分行,只要百元鈔,盡量不傷人,隨後去賭城洗錢。開車路過的背景是一片蕭條、貸款賣屋等看板、街道冷清。兄弟檔的跨郡搶銀行引來德州騎警追緝這對搶匪。

劇中埋的梗(懸念)就是兄弟為何搶銀行。但其實主線(敘事引擎)是歷史的重量與貧窮的困境。

金融體制什麼的,懂得用的人是贏家,不懂得用的被剝削。窮者越窮就是一種傳染病,只有終結傳染,才能反過來運用(金融)體制。

本片沒有要觀眾站隊哪一邊,只有各種不同立場,看的時候不希望任何人贏或輸,所以反而會是鬱結的感嘆。

這篇不講劇情感想,只想記下學到的路人與配角的設計。很棒。以下筆記「三個老牛仔」和「Comanche柯曼奇」這兩個印象最深的場景。

之前重看(第四刷)疑犯追蹤(Person of Interest, TV Series 2011–2016)時,主角Finch臨時得到公共圖書館打電腦處理拯救世界等級的危機,結果講電話時,被旁邊的年輕學生噓嫌吵。Finch瞥了一眼學生,有股無奈,但還是壓下音量。

世界(路人)不會讓路給主角。世界(路人)本來就有自己的生活。這種增加主角的摩擦力,不僅可以帶有張力,更是故事裡的世界更顯質地的高技巧手法。

三個老牛仔

這部《赴湯蹈火》一樣的,餐館這三個老牛仔,如果是我以前來看,大概會覺得這三個老傢伙有趣,現在來看這場戲做到隱/暗的故事背景質地,很棒。

現代的西德州蕭條。居然有緣得見敲詐我30年的銀行被搶。是非黑白與人性在老牛仔的眼中是什麼模樣。

全都用這三個牛仔日常吃早餐像在聊天的表情和對白展現出來。

《泰德·拉索:錯棚教練趣事多》(Ted Lasso, TV Series 2020-)也是這樣寫路人與綠葉的。當然因為Ted Lasso是正向情感的喜劇,所以路人與綠葉是喜感的、就算不是正面角色也是走向正向的。

《赴湯蹈火》的路人綠葉則是用一種微刺的、對事況與發展已經免疫的調侃。

越來越覺得,這種不需要走狗血、而是外在環境(現實、路人/配角)的摩擦力就有足夠的份量去醞釀出應有的劇情張力。

原因無他。世界(路人)本來就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世界和其他人之於主角,只是立場不同而已,並非是邪惡與正義的對立。

Comanche柯曼奇

這對兄弟去賭城賭博(洗錢?),哥哥Tanner上牌桌,牌桌上有印地安人。

Tanner贏了幾把,對上其中一位賭客的視線。長髮印地安人戴墨鏡,點點桌子過牌,莊家問Tanner要不要過牌。Tanner說,別逼我,酋長。繼續押注。然後眼神瞥向長髮印地安人。

長髮印地安人摘下墨鏡。目光定定看著Tanner。兩人對看一陣。

Tanner: 你是Comanche ?長髮印地安人點頭。Tanner看著他,淺笑:草原之王。(Lord of the plains.)

長髮印地安人: 現在什麼也不是了。(Lord of nothing now.)

Tanner慢慢收斂笑容。長髮印地安人基本上那個臉不算笑,有點像你懂個屁那種,隨後跟注放籌碼,說我叫牌。

Show cards後,Tanner輸了。推出籌碼,還留了一枚當小費。起身,抱著剩下的籌碼離桌。

長髮印地安人戴起墨鏡起身,用問話叫住Tanner:You know what Comanche means?

Tanner走上前到對方正對面。

長髮印地安人附加解釋:意思是永遠的敵人。

Tanner: 與誰為敵? (Enemy for who?)

長髮印地安人: Everyone.

Tanner: 所以我是什麼?(Do you know what that makes me?)

長髮印地安人: An Enemy.

Tanner: 不,我們都是柯曼奇。(It makes me A Comanche.)

兩人對視好幾秒,隨後Tanner離開。

 

這段無敵厲害。

單一場景的多重意義翻轉:

Tanner對Comanche草原之王的浪漫想像->被如今的Comanche修正定義->尊重對方對自己的歷史定位->好,那我現在符合這種所有人的敵人的定義,(自認)對抗不公=另一種浪漫演繹。

路人再度承擔歷史與背景質地,主角性格與被修正後再強化性格,同步展演。

就算我原本不知道Comanche在美國的歷史背景與定位,短短一個場景也知道了那種感覺。而這種歷史的重量,讓Tanner帶著更新後的意義,再度強化他的對抗不公的浪漫想像。

在這段,路人不只增加現實摩擦力;路人還負擔/拆掉主角壟斷現實/立場的濾鏡。路人也有資格解釋世界的權力。而這也是很重要的敘事倫理。(每個人都有立場。每種立場,都有人發聲。)

結論:

這部片與其說是主角很棒,對我而言,不如說是整部電影所陳述的背景和意義才是主線,留下的感受是那種整體的、更大的蒼涼與歷史重量。

意即:兄弟檔搶銀行是懸念,但敘事引擎是「這裡的人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包括路人,以及儘管只有少少台詞的女侍們),是從第一幕到最後都讓觀眾清楚感受到這世界的模樣。所以觀眾很難站隊,因為每個角色(包括路人)都回答了這個問題。

對了,故事地點是在德州,民眾擁槍是日常,也讓這部電影有股西部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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