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求_4

4

  閱讀空氣?

  以為他不會?

  從小就有個視他為笨蛋的伴讀于斐然在身邊,他怎可能看不出別人對他的看法?

  更甚者,自從羅二進入四維,開始影響他的接班地位後,他收到的質疑眼光難道還有少?

  他的父親,除了他們羅家本家四兄弟,外面還有四個女人,各自為父親生兒育女。而其中一個女人生的那個,羅二羅善淵,父親的第二個兒子,連他都不得不承認,是個比誰都有能力接班的狠角色。

  也因為此,母親像是繼承了爺爺的遺志,接棒似地期許他接班,絕不許羅家落入外人生的孩子手裡,而他看著自己家裡的弟弟們,一個溫和善良不應該接班,一個灑脫不羈不想接班,而最聰明、心機最重的那個弟弟則處心積慮地低調生活避免接班。

  他其實隱隱感覺父親早看透了他,但因為母親的想望,他延續爺爺還在世的習慣,努力扮演著接班人的角色,而他以為他早已習慣。

  這幾年來,聽著羅二的手段、詳閱著羅二的提案,那是一種恐怖的領悟,有人遠遠比他更適合接班,只除了那個羅二是外面女人生的。

  而隨著那恐怖的領悟,他隱約感覺到山雨欲來的換隊站邊態勢。

  閱讀空氣?他怎麼可能不會?

  他已經學了二十幾年!

  那早已培養出的工作慣性,讓他懶了幾天後,自行開車到四維物流,隻身一人赴任。

  忍受塞在車陣中的煩躁,他已經多久沒有自行開車上下班了?薪水也就算了,小事業體沒有額外配置特助和司機,他還真有點不習慣。

  塞車途中,他回想著這幾年來的接班態勢與閱讀空氣,直至抵達四維物流。

  依著牌子,停在專屬車位,他看著外觀陳舊的四層建築物,吁出一口氣後,才下車走進大樓。

  櫃台有兩人邊吃早餐邊聊天,兩人都認出他,一個馬上直挺挺站好,一個馬上放下早餐,異口同聲。「總經理早安。」

  果然是邊疆單位,櫃台是白髮阿嬷、警衛是老阿伯。

  他微微一笑,正要轉往樓梯間,回首,看到那兩人原本盯著他這個方位、竊竊私語,見他轉頭來望,瞬間又立正站好。

  他頓了一下,爬樓梯上四樓,外頭辦公區、會客區空無一人,他自行開門步進總經理辦公室。

  這辦公室比他之前的小了一半不只,雖是整潔有餘,但陳設老舊、設備過時,他走至窗邊,毫無景觀可言,是卸貨區、貨車以及理貨的人。

  他揉了揉眉頭。

  「總經理!」有人喊了他。

  他回頭,禮貌問候對方。「古秘書早。」

  這個單位最大的特色就是,滿山滿谷養老待退的四維員工,大概有一半的辦公文員都比他資深年長。前任總經理剛退休,而古秘書年資已超過三十年。

  「總經理要喝茶嗎?還是咖啡?」

  他說茶。古秘書又說,角落那堆是總部送過來的、他的私人物品,是否需要幫他整理?

  他看著那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箱子,佔了辦公室一半空間,有泰半都是畫作和古董之類的,拆了放哪?想到這裡,他不禁笑出聲。

  古秘書用奇怪的表情看著他,他揮揮手後,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狀似偷瞥他一眼。

  他走向那堆物品,打算自較小的箱子拿取筆電之類的辦公用品,回想到這幾分鐘來的場景,喉間不禁一緊。

  你知道空氣是可以閱讀嗎?

  他低笑,而後又無法克制地笑出聲來。

  原來他以為自己讀得懂空氣,卻不知道他四周的空氣彷彿已被濾淨,就算是被羅二比了下去的時候,他仍是正牌四維接班人,儘管周遭或許有質疑,也僅是表面淺淺騷動的暗湧,檯面上仍是對他畢恭畢敬、禮遇有加,哪像今天這般明目張膽地竊竊私語與毫不遮掩的偷瞥?

  原來啊……

  他輕嘆一口氣,將箱內的個人辦公用品一一定位,筆電、名片座、精品紙鎮、拆信刀,而後瞪著最下方那個倒數計時器。

  他拿起倒數計時器,將它置於桌面正中央。

  當初他一看到這個倒數計時器,差點罵髒話,只想摔到一邊,因為他沒想到楷英居然當真到這樣的地步。

  倒數計時器上面的數字停留在364,也就是弟弟善能拿來給他的那一天。

  「這是大嫂送你的。」

  那時,善能一副順路的樣子,跟他打招呼寒喧後,從小紙盒裡拿出這個機械裝置。

  長方形的黃銅翻頁裝置,正面有三個各自獨立的數字,上端有三個按鈕。

  「雖然我不知道大嫂為什麼要我做這個送你,但我猜這是個生日或紀念日提醒器?瞧,是倒數用的。」

  善能咧嘴笑著,還白爛地示範翻頁功能。最左邊的數字只有1、2、3可選,中間和最右邊的兩位數則是0至9切換。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如果你能一年沒碰其他女人,你再來碰我。

  他那時以為她只是隨口說說,但沒幾天,善能就送這個給他。

  他那時甚為惱火,是以頁面一直停留在364。

  但現在他困在這裡,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做?

  於是在這個他被罷黜的第五天,他想了想,按了最右邊,翻頁,五次。

  他打開筆電,古秘書正好奉茶進來。

  「總經理想要召集會議,或者看什麼文件嗎?」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請妳先給我近一年的會議紀錄還有財務報表,謝謝。」

  先前他有兩個特助,這種事他根本不需交代,劉聿明和于斐然自然會準備妥當。劉聿明負責內控和部門內的人事,于斐然主對外包括政商關係的交涉,相關的細微末節,他很少需要自己動手。

  他低嘲了一下。

  他那兩位特助,都已在四維打滾十年,劉聿明勤奮穩重、于斐然機伶果決,都是經驗豐富的菁英,沒理由讓兩個人才一起來這個邊疆單位大材小用,他也沒想要開口讓他們來。

  他掏出手機,打開APP,看著聊天頁面,除了幾個富二代、政壇新人的假意問候訊息,他的前任特助們沒有任何消息;羅家群組沒有新動態,連往常很愛拉低賽的雙胞胎弟弟們也都安靜異常,訊息只停留在羅芮學走路的影片那則。

  他的父親、母親,悄然。

  猛禽女孩,悄然。

  他點開猛禽女孩的訊息頁,看到那個出差當天的影片檔預覽,苦笑了一下,按下播放。

  呱呱就碗吃著木瓜,吃完後舔洗腳趾,不一會又歪著頭。「楷英寶貝!

  「做什麼?」妻子聲音傳來,只聞聲不見影。

  「羅大大!羅大大!」呱呱喊著。

  「羅大大出差了。

  呱呱做出嘎嘎聲,又歪著頭。「呱呱乖。

  「呱呱很乖!呱呱要唱歌嗎?

  呱呱晃著腦,又嘎嘎叫了幾聲,而後畫面拍著呱呱飛進籠子裡大便,妻子笑聲傳來。

  影片結束。

  他的生活彷彿自那天起,就與原有的世界脫離,原本熟悉的人事已全非。

  他關閉APP,瞪著手機主頁,跟著按下通話快捷鍵9。

  彷彿是嘲笑他,大頭貼那個看著書的猛禽女孩,任由鈴聲無止盡呼喚,卻始終不予回應。

  他按下掛斷鍵,抬頭伸手接過古秘書送來的幾個文件夾,道聲謝,開始閱讀,以理解四維集團下、這個最小的事業單位的營運現況。

  不過才大半天,他拋開文件,低笑一陣。

  事業體小、資本額不高、營業額相對低、運作單純,此單位目前的營運僅與自家企業相關,甚至尚未與第三方合作物流事宜,對比四維航空,這個事業體的經營難度,是幼幼班等級。

  瞬間,他覺得人生無重心可言,他看著這個小辦公室,環視一陣,甚覺無趣,闔上筆電,站起身,抓起西裝外套,走出這小小的空間。

  對上古秘書疑惑的視線,他在對方詢問前,請對方明早招集主管會議,跟著便早退離開。

  他隨興駕車,鄰近用餐時間,想到自己因為不想被目光探究女主人的下落,打發了家事員張嫂,請對方暫休有薪假,便巡弋兩側林立的商家,打算外帶中餐回家,但找了半天,幾個可考慮的餐廳外面卻尋無停車位,嫌麻煩,他打消了覓食的念頭。

  他回到家,一片空蕩蕩,再也沒有聒噪的鳥,也沒有秀麗的妻子。

  他看著乾乾淨淨的鳥籠,沒有鳥糞、家具上沒有羽粉,就跟妻子的離開一樣,只剩呱呱的玩具、站架靜靜立在那邊,讓他睹物思鳥。

  這樣決然的什麼都不帶,留他在這樣充滿妻子和呱呱的地方,彷彿是妻子的懲罰,讓他被囚禁在充滿回憶的牢籠。

  他呆立片刻,想到了什麼,走進書房。

  妻子是個書呆,嗜讀成癮,書房內兩面牆上,妻子的書佔滿一面不只,他看著牆面的書,排得滿滿的,但大多數的書都看不出書名,書封都被一堆奇怪的圖案覆蓋。

  「喔,網格小姐?」

  某日,他下班後看到妻子坐在沙發,落地燈照著她,她身上有溫暖氣息,而那英文書名他根本無法猜測內容可能會是什麼。

  妻子側著頰接受他的親吻,闔上書,一邊說:「我只是想讓我看起來很聰明,其實根本不知道它在寫什麼。」

  他點點頭,低笑。「既然妳要假裝,為什麼有些書要包書套?」

  他指著書櫃上那些被覆上紙書套的書,每回妻子閱讀的書封都讓他一目了然,那些紙書套的功能顯然多此一舉。

  妻子慧黠一笑,勾指做出雙引號。「嗨!猛禽女孩!記得嗎?我才不想再被登徒子搭訕。」

  他知道妻子下午偶爾會去咖啡店看書,原來如此,妻子的回答他莫名有股滿意,也難怪要他帶各國報紙給她。

  「喔,當然還有些閒書,愛情小說之類的。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很傻氣。」妻子補充。

  而現在,他走往那些閒書,半個書櫃都是從外觀無法得知內容的書,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內頁。

  備孕全書──,他任由書自手中滑落。

  再抽一本,孕婦瑜珈。跟著是國寶女中醫助孕法、好孕體質這樣調、養好子宮、好孕教室……他每翻一本便丟一本,數十本之後,他看到書的內容是離開花心渣男,瞬間手指彷彿被電到。

  他腦海浮現楷英流產後,爺爺來探望時那聲「再接再厲」的語氣,那隱含期待竟然落空而有所不滿的嚴厲眼神,他想起好長一段時間,奶奶三天兩頭便帶中藥補品來訪,楷英那擰眉與無助。

  他大步走到廚房,翻找出大袋子,拆開每本包書套的書,任何關於懷孕和兩性關係的,通通扔掉,裝出兩大袋的書。

  他問了管理室,便將那兩大袋的書拖往地下一樓的資源回收處。

  走回書房,他看著空空的那半面書櫃,頓時有股前所未有的失落與愧疚。

  從未做過家事的他,到廚房取條抹布打濕,回到書房擦起書櫃,仔細擦拭邊角與書間縫隙產生的些許灰塵。

  他想,他需要買圖鑑百科,排滿整個書櫃。

  楷英最喜歡看圖文並茂的圖鑑,特別是鳥類的圖鑑,她看圖鑑時總會特別專注,臉上總是帶著新奇、有趣的微笑。

  擦拭,並順手分門別類地挪移楷英的書之際,他看到最底層最角落那個似是拿來當書擋的鳥狀模型。

  他遲疑了一下,拿起三十幾公分高的灰鸚鵡模型,小心地擦拭。

  遙遠的記憶裡,歡愛過後,他沐浴完,看到楷英穿著連衣裙縮在房間角落坐著,拿著銼刀,低頭磨著東西。

  「這是什麼?」

  他指著整齊排列在大長桌那些灰色的、黑色、紅色、裸色的塑膠零件,還有大大小小齒輪、螺絲、一個小喇叭、一塊電路板、電池,一旁還有不同尺寸的螺絲起子。

  「我的畢業作品啊。」楷英自忙碌中抬起頭,一手還拿著正在磨邊的小零件。

  「妳的畢業作?我都不知道妳學什麼的。」他拾起彷彿羽毛的淡灰色塑膠片,手感稍顯粗糙,但色彩上得頗擬真。

  「沒禮貌耶!羅大大!」楷英只是微微笑著,隨手撿起一片廢棄的塑料邊丟他。

  他笑著順手接過兇器,玩性大起,也反手丟她,她閃身避過,哼了一聲,又拿手邊那塊正在磨邊的大零件拋向他。

  「謀殺啊!」他大笑,撈起那零件,又甩回給她。

  一瞥眼,又見到桌上有張手繪的組裝圖,他不自覺細看了起來,而後怔怔地盯著那詳細的步驟。

  「這是組裝玩具?」他低喃,沒有發現自己真的問出口。

  「對啊。」楷英笑著望了他一眼。

  「我可以組嗎?」他回望,低聲問。

  「當然啊,不過我可要計時唷。」楷英打趣說著。「我預設八到十二歲的小朋友要花四小時來組裝,你超過的話,我會笑你哦!」

  他笑了一下,很快拉開椅子坐下,扭亮桌燈,仔細查看每個零件,天馬行空地想像它們的作用,而後專注閱讀楷英的手繪,根據說明開始動手組裝。

  他小心翼翼地遵循指引操作,哪一個零件要先放置,哪一個螺絲要鎖到緊避免凸出,哪個卡榫、齒輪要完整定位,組裝到某些段落時,原本覺得奇怪的安裝指引,逐漸出現令人讚嘆的崁合效果,查看半成品之際,他內心充斥愉悅的滿足與信心,又繼續跟著步驟圖組裝。

  終於,零件全部消失,化成一隻灰鸚鵡的模型站立在桌上時,天色已大白,他這才覺得脖子很痠,轉動僵硬的頸脖時,發現楷英正凝視著他。

  「按一下牠下顎的那個鈕。」楷英輕聲說。

  他按下。

  「Hello. I’m Guāguā! How are you doing?」

  「Hello. I’m Guāguā! How are you doing?」

  「Hello. I’m Guāguā! How are you doing?」

  假灰鸚鵡重複聒噪著,聽起來像是楷英自己錄製,還故意模仿鳥那帶有呱呱音含糊腔。

  「嫌吵的話,再按一下。」楷英微笑。

  他又按了一下,鳥瞬間沉默。

  「我本來的構想是那種可以自行收音錄製的功能,有那種鸚鵡學舌的效果,但有點困難,內部空間不夠。」楷英攤手,笑著說。

  他笑了起來,又輕輕摸著鳥模型。

  「嗯哼,」楷英清清嗓。「你再輕拉牠的尾羽。」

  他頓了一下,輕拉那紅色羽毛,鳥立刻扇動羽翼,腳趾踩著內八步伐緩緩移動了起來。

  他驚奇地看著鳥慢慢走著,看看楷英,又看看鳥,在鳥將走到桌緣時,很快拿起鳥放回書桌正中央。

  「要讓牠飛太困難了。」楷英自嘲的聲音傳來,他看向楷英,發現她調侃的笑容。

  「楷英寶貝!」他不禁呼喊出聲。「妳真是個聰明的猛禽女孩!」

  「聰明小姐正是在下我!」楷英得意的笑著。

  他看看徹夜組好的模型玩具,又看到猛禽女孩那慧黠的笑顏,他感到滿滿的快樂,他衝到她身邊,抱起她,轉圈圈,讓兩人雙雙跌在床上。

  「嘿!」她在他要落下吻時阻止他。「沒刷牙!」

  「沒關係,」他低笑著親著她的唇。「妳也是。」

  她的笑聲在他的熱吻間溢出,她回應他的熱情,兩人互相生吞活剝對方,劇烈晃動的床板仿若愛的見證,汗溼的床單是激烈歡愛的紀念品。

  「我決定跟妳買專利,把這隻鸚鵡拿來當四維航空的里程酬賓禮品。」事後,他摟著她,這樣說著。

  「一萬美金。」她伸出手。

  他不禁低聲笑了起來,握住那隻手。

  往事歷歷在目,讓他胸腔盈滿失落,想到什麼,他在書桌、客廳、廚房翻找,找出電池,又回到書房,拉出鳥模型腹腔內藏的電池座。

  換上新電池,按下下顎那個鈕

  「Hello. I’m Guāguā! How are you doing?」

  「Hello. I’m Guāguā! How are you doing?」

  聽著聒噪的重複語句,他用手矇住臉。

  他好想念呱呱。

  他好想念慧黠的楷英。

  覺悟襲來,他才發現,異鄉求學、和楷英相戀的那兩年,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他看著手邊的鸚鵡玩具,又按了一次鈕。

  坐在書房地毯上的他,看著鸚鵡,拉了拉紅尾巴,沉默地看著鸚鵡緩緩在偌大的書房逛走著。

  □

  伏融不太缺錢,主要的原因是父親留給他這間老房,在寸土寸金的年代,讓他可以過著雖不至於大富大貴、但至少不愁吃穿的生活。

  打從青春期起,他就有嚴重的失眠問題,求學時代尚可勉強度過,經過痛苦而短暫的兵役後,求職讓他恐慌。

  試過幾個工作,但他沒辦法在長期失眠的狀態下維持專注,每每不了了之後乾脆放棄,一個起心動念,他貸款整修老房開起這間花草茶店,兼賣手工餅乾和咖啡。

  早期的生意很差,差到他考慮賣掉這間店──這間老房,再靠著賣房的錢,開始過二十六歲就退休的生活,反正他物慾一向很低,不看電視、不看報紙、不迷網路,甚至少用手機。

  然後,她開門走了進來。

  他還沒有問人數、還沒來得及領位,她就自己挑選靠窗的單人座,放下手邊的書,脫下外套,自行就座。

  他看著桌上那本書,看不出那是什麼書,那書皮是他看不懂的文字,他覺得看起來像阿拉伯文,紙張似乎是彩色報紙,搭配那樣的版面配置,他幾乎可以確認那是外文報紙做的自製紙書套。

  「妳好,請問要點些什麼?」他等著她看菜單,在她幾乎要抬頭時問。

  「究竟輕鬆茶。」她帶著一抹笑,又似想起什麼。「不過,究竟那裡面有些什麼?」

  「究竟輕鬆茶是檸檬草、甘草根、薄荷、迷迭香、馬鞭草以及茴香混搭而成的花草茶。」他回答她。

  她回他一個笑。「謝謝。那就究竟輕鬆茶。」

  她有股恬靜的秀雅氣息,笑起來眼裡帶有慧黠,她不是那種萬眾矚目的焦點,但她會吸引人靠近她,看到她的笑之後,會讓人更想待在她的身邊而離不開她。

  那樣的長相。

  她將菜單還給他時,他看到她左手無名指上那玫雅緻的戒指。

  她是常客。一週來好幾天。每次都是下午茶時間走進來,帶著一本書,坐在那個位置──那個後來他只留給她的位置──然後點一壺茶,看書、看窗外的冬青樹。

  他從來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書。

  書本尺寸有時大有時小,有時厚得像磚,有時薄如家電說明書,不論內容是什麼,書名他永遠不得而知,因為那外皮的紙材從阿拉伯文報紙到星巴克牛皮紙袋,甚或是專櫃的型錄抑或是福袋包裝紙都出現過,有次看到那自製書套是個大大的紅色福字,他不禁想著她是廢物利用的環保人士,還是極端注重閱讀隱私的害羞愛書人。

  她有時看書看得專注萬分,偶爾會噙著笑,但後期常常失神地看向窗外。

  咳。「妳好。這是本店招待。」有一次,他送上一盤綜合手工餅乾。

  她回過神,很快掛上笑。「謝謝。」

  「謝謝妳常來。」這是他少見的多話。

  她欲言又止,但很快又微微一笑。「我喜歡你們的音樂。」

  他向她欠身之後退開,沒有告訴她,他放的不能算是音樂,他放的是所謂的白噪音。

  那些流水潺潺、蟲鳴鳥叫、林葉颯颯、落雨撲打、蕭蕭風切的聲音,是在一個Youtube頻道下載而來的,是對付自己失眠大敵的利器,而他開店之後,發現這令他放鬆的音樂也適合用在店內。

  他雖然不是商學背景,但經由觀察與學習,發現店家的餐點與音樂,會影響店家風格與走向,甚或吸引不同的客源。吃到飽餐廳播放流行樂講究翻桌率,但客人搶菜與匆忙用餐,風格總趨向吵雜。

  而他的店,步調這麼慢,儘管後期來了不少圖鮮的客人,但來客幾乎都是慢慢的、只享受悠閒步調的種類,而他覺得這樣很剛好。

  就這樣過了六年。

  他習慣簡單的風格,也習慣窗邊那角單人座上有她的風景。

  有一天,他看著她坐在那裡靜靜地翻書,偶爾啜飲一口茶,時或側頭聆聽流水聲,他覺得她是這間店裡最美的風景。

  那天,她來應徵,她遞給他一張簡式履歷表,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用左手寫履歷、填班、遞送紙張給他時,他接過,看著她的手,手上沒有婚戒,指上有一圈白。

  他看著她填的資料,漂亮的字書寫著姓名、手機號碼和地址,年齡三十二,落在獅子座的生日日期,學歷是國外大學工業設計系畢,工作經驗無,婚姻狀態未勾選。

  不需要是福爾摩斯,他也猜得到她發生了什麼事。

  而現在,他看著她翻閱著筆記。

  這間店步調緩慢,他只要一個幫手,而現在她是那個幫手,她正在看著花茶特色的筆記。

  「今天提早休息,到餐廳用餐吧。」他打擾她的專注,跟著又補充。「今天開始供應中餐。」

  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掛上微笑。「哦,好的,謝謝。」

  他留在店內注意客人動態,一邊分神注意著她走入餐廳、脫下圍裙,洗了手,而後落坐慢慢吃著,臉上有口腹被滿足的神情。

  稍後,她沖洗餐盤、簡單漱口,穿回圍裙,走到他身邊。「謝謝伏先生,牛腩飯很美味。」

  「不客氣。」他正一邊沖泡康福茶。

  「伏先生不考慮兼賣簡餐嗎?」

  他想了一下。「假若賣簡餐的收益為A,召來老鼠和蟑螂的機率為B,加上我要花時間備料燉煮的心神為C,那麼我想,A似乎小於B加C。」

  他看到她張著嘴愣愣地盯著他,他突然不自在起來,他猜自己一定像極了宅男或書呆。

  驀地,她低下頭,嘴角出現一抹笑。

  而後,他看著她端著沖好的茶送上客桌,看著她欠身對離開中的客人道再見,他發現整間店都變成美麗的風景。

  突然,如詩如畫的風景刮起一道風,他眼角瞥見她怔愣了一下,而後拾起無聲的手機,看著手機螢幕好一陣子後,按下接聽。

  她面容開始滲入一絲愁,只應答了幾句便掛斷電話。

  除非長久守候,否則你永遠無法得知風景會有的全貌。

  □

  火車轟隆轟隆帶她和呱呱南下,回家幫爸爸慶生。

  她一邊安撫手提籠內的呱呱,仍想著要不要告訴雙親自己的婚姻現況。

  她的父母不太看電視、也幾乎不看報紙,只主動搜尋他們要查找的資料與訊息,其他一切雜音多半棄絕。

  她絞著手,想起八年前羅家來提親那一天──

  他、他的父母,以及爺爺一行四人都到場,陣容之大,給陳家很大的壓力。

  她爸媽和羅家長輩談完之後,把客人留在客廳,把她叫進去書房。

  「楷英。」父親先開口。

  父母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正對著她。

  她的父母對她的溝通都是一同出席,他們的默契之好,讓她曾經以為天下的夫妻都是這樣的,這樣相知相愛。

  「楷英,妳知道,像羅家這樣的家庭來提親,我們很難拒絕。」父親先說。

  「更何況妳懷孕了。」母親補充。

  「但,無論妳想不想嫁、想不想生,我們都尊重妳、支持妳。」父親又說。

  她眨眨眼。

  噢!如果羅大大只是個長得帥的普通書呆該有多好。

  「我想嫁他。」她對父母說。

  父母對看彼此,她似乎在他們臉上看到了些許無奈。

  「那個……」猶豫這種神情難得爬上母親的臉。「羅家有錢歸有錢,但羅善地他母親娘家卻是好幾代傳承的豪門,嫁給豪門會很辛苦。」

  她咬咬唇。

  羅大大的母親看起來就是個有控制狂傾向的憂鬱症患者,而羅大大的爺爺像是把她看成可以當生育機器的拜金女。

  「我知道。」她點點頭。

  父母各自嘆了一口氣。

  「好吧。」母親說。

  父親推了推眼鏡。「那我們唯一的條件是呱呱要陪著妳出嫁。」

  她愣了一下,她不可能反對呱呱陪著她,但呱呱是父母婚後的第一個孩子──雖然牠是隻鳥──他們對呱呱的寶貝程度不輸對待親生女兒,而他們居然捨得跟呱呱分開。

  「呱呱是妳哥哥,如果羅家或羅善地對妳不好,呱呱一定會告訴我們。」

  呱呱什麼話都會學,什麼聲音都會模仿,哪有用鸚鵡來監視親家的啦?!她不禁淚中帶笑。

  噢!她伸手抹去眼淚。她真的好愛她的書呆父母。

  「外表可以騙人,出門在外可以彬彬有禮,但在家裡面,什麼事情都藏不住。」母親補充。

  「爸!媽!」她撲過去同時抱住雙親,撞歪了父母的眼鏡,但父母只是抱緊她,沒理會眼鏡。

  她覺得如果可以選擇,應該要讓羅大大入贅來他們陳家才對,他們家這麼好。

  他們陳家這麼的好。

  他們陳家比較好。

  她現在仍是如此覺得。

  蜜月之後幾天,羅大大帶著她和呱呱回娘家,歸去前,父母打發女婿去買鹽順便帶呱呱散步,他們一家三口則在廚房,父親清洗餐盤,她幫忙擦拭,母親在一旁喝著茶。

  「楷英寶貝!」母親學著呱呱的口吻說著。「嗯?」

  「我個人認為,」父親接口。「楷英不會叫自己做『楷英寶貝』。」

  「知道楷英婚後沒有用噁心第三人稱稱呼自己的習慣,這感覺真好。」母親又說。

  「不過我倒認為,這『羅大大』三個字,」父親也學呱呱的語氣。「象徵楷英寶貝病態的撒嬌性格。」

  他們又當她不存在了。

  她泛著淚,用頭抵住父親的肩膀。

  結了婚、嫁了人,有些心事只能藏在心中,有些委屈不說別人也不知道,但她的父母總是會知道。

  「沒關係,孩子的事順其自然就好。」父親拍拍她的背。「妳媽媽在有了第五條魚尾紋時,楷英寶貝才奇蹟似地來報到呢。」

  「我還以為長在我臉上的是薛丁格的魚尾紋呢。」母親涼涼地說著。

  於是她笑了出來,而後卻又唏哩嘩啦地哭了起來。

  「不過嘛,」母親又說。「既然呱呱老是嚷著『親一下、啵!啵!』,那羅家小子應該也沒錯待妳。」

  沒有嗎?

  她想著母親的話,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她取出,看著來電者是羅大大三個字,大頭貼是他和呱呱的合照,她只是盯著電話,任其無聲呼喚著。

  臨座男子吃完鐵路便當,擦了嘴,從背包拿出雜誌翻看,雜誌封面朝向她,她斜睨一眼,而後瞪著標題當中的「直擊!羅家少東車震?」那行,又別開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風景是一片田野,她隱隱約約可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不快樂的臉。

  她其實只是不想再坐著囚禁自己的牢,卻不知道未來人生該怎麼走,只想逃脫,逃脫後卻不知道該往何方。

  婚姻生活若如她這般長年只依附在男人身上,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求子,當這兩項都落空,她宛如假釋犯與社會脫節。

  手機預設無聲,自是預設沉默的回應。她轉回頭看著手機已變成未接來電提示,她看著清單中那來電次數,離開羅家以後,這是他打來的第一通。

  猛地想起他早期的枕邊細語。楷英寶貝!他在她耳邊輕輕喚著。在歡愛間。在恍惚中。他總是低喃著。我愛妳。真的。

  離開真的很難。因為為難自己的人,是那個總會想起過去某些時分的自己。

  所以她抵達家門時不小心帶著淚痕了。

  呱呱飛向雙親時,開心叫嚷著「呱呱今天乖」,母親問:「羅大大呢?」鸚鵡回:「羅大大!再見!再見!」

  她的淚痕、她的戒痕,她的父母總是第一時間看到重點,所以父母嘆息似地望著她,而後母親張開雙臂等著她。

  她抱著母親又哭了起來,只想著,假若繼續若無其事自欺欺人,她的人生就算不快樂,但會不會比較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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