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定國是我看他某本書的第一頁,就決定他全部的書我都要追的作者。
我的閱讀習慣很吃作者的文風,特別是這種,開章筆調就是「來,妳靠過來,讓我帶妳用主角的眼睛看」的,在耳邊呢喃呼喚,用不張揚的平實文字,慢慢開展,緩緩道來那樣的文風。
看了很多他的書,最近這篇短篇《囁嚅》,我在看完這三天來,一直想著一直想著,今天終於坦承,我被KO,這是稱讚,意即,那一波波餘韻死不休止,所以讓我一直想一直想。
這篇《囁嚅》,對身為寫羅曼史/言小的作者我,是愛情故事,是殘酷、寫實到討厭死了又不得不讚賞作者筆力的愛情故事。
這篇原本收錄在已絕版的《沙戲》,但我剛查了一下,《探路》裡面也有收錄。
講男人的愛情,張愛玲給你紅玫瑰白玫瑰、蚊子血白飯粒,王定國這短篇,卻只給你紅玫瑰和白飯粒,私以為,王定國的狠,是男人視角的狠。
有些男人追逐的愛情像仰著頭看著天上的白月光,然後覺得自己活在身邊只有白飯粒的空虛裡,事後才知道自己始終是個懦夫,到頭來只剩UCCU的遺憾追悔。
我現在才覺得,厲害的作者控制讀者的視角,那掌控之精準,會是什麼模樣,而筆力高超的作者,大巧不工的平實文字,讓你甚至來不及消化反芻,就直接曝光、刻寫在你腦海,就被刺中,那樣的被刺中後,很想罵髒話(這是稱讚),但來不及了。
以下有情節雷。
在這篇《囁嚅》,一開始,范康每日去赴約,去墳前見范康太太,一開頭就告訴你范康太太死了,但他悼念的方式又不像愛,那叨叨絮絮,很像一個退休老人沒事做一樣,隔層紗排遣寂寞,你以為是寂寞,他告訴你是孤獨,你才以為是孤獨,結果來個:
我知道,妳用這種方式來恨我。在那突然傷痛起來的十二月最後一天,他寫下了這句話。
以及范康太太墳前的蟋蟀在探索他的靈魂──
他的靈魂沒有愛過她。
第二段,從范康夫婦住在無尾巷展開范康夫婦的姻緣。
好個無尾巷。連住的地方都預告你這是困境死巷。
甚至,還預告著:
她(范康太太)的又小又偉大的心願,顯然埋藏在相貌上無法觀察的地方。
接著作者讓我們貼近范康的視角,進入他第八次的相親現場。他以往都閒閒散散的,但這次,父親踩了他的腳,姊姊後來甚至用電話高聲聊股票,而在他眼中,相親對象的長相:
她穿的是親手裁剪的紫色洋裝,還特別在脖子上規規矩矩繫著一條彷彿身上裁剩的絲帶,儘管外面是出奇火熱的豔陽天。她寬闊的肩胛超出椅背,平整的前胸剛好印著一梗蘭花,為了挺起矮短的上身,她認真翹著下巴朝他微笑,那彷如天生的眼袋在范康的注視中突然皺成一團。
他看到了她的嘴唇。他看到許多年前那如真如幻的縮影竟能長在一張平庸的臉上,上瓣輕綻著優雅的弧彎,下瓣則似包蕊微吐,泛著絲絲潮亮。它像獨立的個體,完全不理會上面趴睡著的鼻翼,也毫不埋怨主人為什麼甘心留著那兩隻狹細的眼睛。像一朵蓓蕾,他心裡說。
他的父親後來對於范康願意結婚,勉強同意後的結論是:「醜女較守婦道。」
讀者跟著范康的眼睛想像了未來的范康太太的外貌,才剛對上某種樣貌,范康爸爸給了結語,范康太太的外貌就長在讀者眼睛裡了。
跟著,視角一轉,全都在范康太太的又小又偉大的心願,顯然埋藏在相貌上無法觀察的地方。
前面不都預告你了嗎?結果讀者隨著范康先生的眼睛,評價了她的外貌,跟著范康先生和范家一起殘忍,結果在范康太太的視角中,這種以貌取人的殘忍,彷彿迴力鏢,一刀刺到讀者。
從打掃、談吐、氣質、身材、求子,還有笑著迎接范康先生回家、目送范康先生走開的背影,為了維持無風無雨的微小幸福,先前一起不小心當共犯評價范康太太外貌的讀者我,看著范康太太的努力再努力,讀著讀著都心虛得不忍心。
然後──
「終於在黑暗的世界找到妳,今天下午,電話中。」
范康太太看到他日記裡的這麼一句。
其實不論用什麼標準,范康都沒有出軌,只是精神上的愛情幻象,始終仰望著白月光,後面的劇情依著這個脈絡轉著轉著,越刺越深,讀者讀得多心虛難過,范康大概也逃不過類似的心情。
只不過,王定國殘忍的筆,總是讓角色晚讀者一步,對角色更加殘忍,才能換來最悲傷的救贖。
范康過了三個月才去妻子的墳,永遠晚了那樣一步,真是懦夫,孤單到頭才覺悟,或者男人就是這樣。
以前仰望白月光,現在低頭凝注墳前土,他所有的來不及,變成堆肥,護著范康太太生前的植栽,長出一朵朵美麗的花,讓他帶到范康太太墳前,這樣一直來不及的、永遠晚一步、適合懦夫的愛情,好吧,這個短篇我反覆看了幾次之後,承認,這也是很深刻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