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超能力使用指南
鳥兒不上飛行課;
河流不必學流體力學;
魚兒也不需要被教怎麼游泳;
樹木從來沒有人教它們結果。
順從你的潛能。
──伊斯瑞摩爾.艾伊沃(Israelmore Ayivor)
袁遠記得小時候,媽媽去工作時,都會帶著她。
那些地方通常有很多樹,偶爾有很多花。
媽媽帶她出門時,會讓她帶著拍立得相機,她想拍什麼都可以,或者媽媽會叫她拍一些特定的東西。
有個伯伯說,因為樹枝長到別人家了,被人砍了,後來樹就倒了。媽媽叫她拍照片。
「袁遠,妳站這邊。」
媽媽拿了一個斜斜的板子,要她站上去,她一腳高一腳低,她覺得自己身體都歪歪的,呵呵,她笑了出來。
「妳是一棵樹。」媽媽說。
「我是一棵樹。」
「妳從一顆小種子開始,就落腳在這邊,哪裡也去不了,大風吹妳也不能跑,」媽媽說,還一邊推她,她差點跌倒,哈哈笑了出來。「大雨淋妳也躲不了。」
媽媽沒有拿水淋她,只是拿出今天要她拍的路燈、樹根照片給她看。
「妳看路燈的腳、樹根這邊,和妳現在的腳有沒有一樣?」
她歪著頭看,媽媽看了她一眼,在照片上畫出三角形,又要她看自己的腳。
「大樹就是力學最完美的展現,」媽媽說。「妳感覺一下。」
媽媽突然呵她癢,她一邊笑一邊差點跌倒,怕癢想縮起手臂,但又想張開手臂以免跌倒,但連續的呵癢,來不及了,她縮臂後就跳出斜板了。
哈哈哈。她笑著。
「所以重要的枝條被砍了,樹就會跌倒了。明白嗎?」
媽媽很少笑,而且講的話都很難,但不知道為什麼,媽媽看著她的眼睛說話時,她都會很認真聽。
她站回斜板,延伸雙臂,保持平衡。
「樹或許不會說話,讓人以為它什麼都沒說,但它其實什麼都說了,說它很努力,說它努力做了什麼。」
媽媽說完,只看著大樟樹。媽媽什麼都沒有說,但又好像說了什麼。
「媽媽,我可以去爬樹嗎?」
「可以啊。」
她腿短短,但靠著繩梯,一步一步慢慢爬,還不小心摸到螞蟻和鳥屎。
「妳怎麼老讓她爬樹?至少讓我先在樹下裝護網好不好?她才五歲。」
晚上,那時她在客廳畫畫,聽到爸爸問媽媽。
媽媽嘆了一口氣,把書自眼前移開,看了看她,又看爸爸。
「爬樹怎麼了嗎?」
「……我在跟妳講安全啊。」
「我是讓她探索、統合四肢協調能力還有專注力,而你最在乎的風險,現在就是讓她練習控制風險的最好時機。」
「……妳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講話?」
「怎樣講話?」
袁正希突然用雙手蓋住袁遠的雙耳,引得袁遠抬頭張望父母親。
「……好像妳是什麼育兒專家而我在吹毛求疵似的……我沒有啊,我只是希望至少有護網什麼的?」
「過度的防護只會給她虛假的安全感,你在剝奪她理解危險,並為自己安全負責的可能性──當然,如果你比我更有時間顧小孩,就可以由你決定。」
「……妳總是這樣……」
「有話直說不見得真的傷人。」
「……有時候很傷人的。」
「人類的育雛期真的太長了。」
那天晚上,爸爸抱著小袁遠,讓她坐在他大腿上,盪著鞦韆。
「我的小袁遠都沒有留長頭髮,不能像小公主那樣綁辮子。」
她轉回頭看爸爸。
「袁遠,爸爸知道,妳比較喜歡我,可是,妳覺得媽媽比較好,對嗎?」
爸爸的眼睛濕濕的,語氣裡有嗚嗚的聲音。
◆
一大早的,小袁遠在鳥鳴中醒來,奶奶已經起床了,她砰砰砰地從三樓跑到一樓,拿了餐桌上的包子,才走向在客廳看報的奶奶,腳步突然煞住,咬著包子的嘴張得老大,屑屑都掉到地上了──
客廳大門旁有個大大的背包,背包旁還有大大的行李袋,她轉頭看奶奶,氣音說著:「奶奶!爸爸回來了!」
袁奶奶笑了起來。「對啊,妳爸爸回來了,不過袁遠為什麼講話要這麼小聲?」
「噓──」袁遠伸指豎立在唇前。「爸爸在睡覺,不可以太大聲。」
「好──好──,」袁奶奶氣音說。「雖然我覺得他應該睡飽了,但奶奶喜歡跟小袁遠講悄悄話。」
小袁遠笑著走到奶奶身旁坐下,缺了門牙的嘴笑音漏著風。
「等妳吃完包子,奶奶帶妳一起去買菜,今天想吃什麼?」袁奶奶氣音問著。
「炸雞。」
「這是妳爸爸喜歡吃的,還是妳喜歡的?」袁奶奶彎身湊近孫女,小聲問。
「爸爸和我都喜歡。」
「太好了!這樣奶奶就不用煩惱要買很多菜了。」
袁奶奶不喜歡下山,山上交通不便,公車班次少,每回上下山都是一番折騰,倒是為了孫女剛上國小一年級,開始上下學陪坐公車接送的行程。
這日祖孫倆到山下的市場,買了雞肉、蔬菜鮮果,一老一小勉強負重,慢慢坐公車,慢慢回到社區踏著石板道回家,剛好遇到正要外出的高女士。
「高女士早。」袁奶奶停下腳步。「這是我孫女袁遠,最近剛搬回來跟我住。」
「袁奶奶早。小袁遠早。」
小袁遠看著高女士,常常聽高女士吼阿寶,近近看,高女士的眼睛彎彎的,好像眼睛自己在笑。
不像她媽媽。她媽媽不會兇,也不太會笑。
「高女士早。」小袁遠稍微鞠躬。
簡單招呼,原本要交錯而過,袁奶奶像想起什麼,又喚住對方。
「對了,高女士──」袁奶奶清清嗓,一臉莞爾。「房租的事,妳還是跟羅先生講一下吧。」
高女士微微一愣。
「他每次都先匯過來,你們兩個搶著付房租,我總不能收兩份啊。」
高女士垂著頭點著,視線看著石板道。「欸,我再跟他說。」
「還有,前幾天他祕書又打來問我有沒有打算賣房,我跟她說暫時沒想要賣。」
「好的。」
「別擔心,你們還可以租很久,小袁遠還沒長大前,那房子你們可以安心住。」
「好的。」
錯身而過後,小袁遠回望高女士的背影,總覺得對方原本只有隱隱約約的跛足,變得明顯了起來。
油滋滋作響,炸得裹粉的雞肉香氣四溢,小袁遠吞吞口水,雖然小手還在將高麗菜撕成一小塊一小塊,但肚子呱呱叫了起來。
「好啦,可以去叫妳爸爸起──」
袁奶奶話還沒說完,小袁遠已經躍下椅,輕步踏上二樓,敲敲門,聽見爸爸嗯了一聲,隨即開門而入。
「爸爸!爸爸!起床吃炸雞囉!」
袁正希一頭亂髮、睡眼惺忪的坐起身,剛好迎來小袁遠跳上床。
「哎喲──」受重讓袁正希哀嚎一聲。「袁遠我的小公主,才半個月不見,妳又重了!」
呵呵!小袁遠才笑出聲,猛然察覺眼角餘光有個會動的物體進入她的視線。
「袁遠──」奶奶的聲音出現在門口。「妳爸爸起床沒──?」
一老一少瞪著床內側的、用被單裹住胸部的女人,紛紛消音。
「啊!」袁正希大手矇住女兒的眼。「我昨天搭她的便車,這是王小姐。」
小袁遠被爸爸蓋住的眼睛眨了眨,透過指縫,看到那個女人抬起手搭著爸爸的手臂。
她盯著那白白的手臂,聞到香香的味道,那女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媽媽說,就算樹木不說話,但它什麼都說了。小袁遠覺得人也是。
「炸雞很多。現炸的。袁遠來!」袁奶奶的聲音傳來。「正希和王小姐,你們不要讓炸雞等你們等到涼喔。」
◆
羅善仁翻著新買的烏龜書籍,翻著翻著,看到冬天要加溫的段落,愣了一下。
斑龜會怕冷嗎?他轉了轉眼珠,想著忍者可能會怕冷,於是走到二樓,在倉庫間東翻西找,看到一個硬硬的橡膠袋。
他微微的印象中,看過母親在裡面裝熱水、貼放在肚子上。
他跑到一樓廚房,盛裝些許熱水入袋,掌心慢慢感覺到微熱,他轉好蓋子,袋內液體晃動,他無意識把袋子壓了一下──
噗。
嗯?
他又壓了一下。
噗。
他不禁哈一聲,眼角瞥見餐桌椅墊,他眼神閃亮了起來。
母親接他放學後,他們會先到超市採買食材,回家後他先寫功課,母親則會到頂樓收衣服,隨後備料煮菜。
差不多到七點左右,晚飯會備妥,如果父親沒有出差,都會趕得及吃晚飯,這天也是這樣。
今天飄有滷肉香,洋蔥爆香的氣味傳來,他猜是父親討厭的洋蔥炒蛋,還有薑絲入鼻,應該是絲瓜蛤蜊湯。
聽到院外的汽車引擎聲,坐在沙發上的他,很快拿起烏龜百科,研讀烏龜的養育資訊。
開門聲、放鑰匙聲、脫鞋聲。
「爸!」他在書間探頭,對父親微微一笑。
父親瞥了他一眼,視線在他的書封頓了片刻,隨即笑著上樓更衣。
不一會,父親穿著便服下樓,一如以往,會走到他右邊的位置,陪他閱讀他最近看的書。
大男人的體重還沒讓沙發下沉,「噗」一聲從屁股下傳來,他看到父親愣住的臉。
他忍住笑但忍不住胸膛的顫動,得意瞥向父親,看到父親似笑非笑的臉,父親伸臂,一把把他揣進懷裡,讓他在父親懷裡笑。
噗。
噗。噗。
父子倆晃動糾結的體重讓座墊下方的聲音連連,他憋笑到快不能喘氣,好一會,抬頭看父親,看到父親眼角都在笑。
父親伸指在唇間比了比。
豬油爆香蒜頭味飄來,是母親在準備青菜,最後一道了。
他點點頭,笑意不止地坐直身子,看父親站起來,拿起座墊下的熱水袋。父親嘴角笑開,瞥了他一眼,他猜父親在稱讚他是個鬼靈精。
那個墊子被放在母親習慣坐的餐桌位置上,他看著父親的鬼鬼祟祟,不禁笑出聲,難怪母親生氣時會叫父親小壞蛋。
「阿寶!來幫忙盛飯!」母親喊。
「好!」他應聲後,閉緊雙唇,以免笑意溢出,只覺得臉憋得很熱。
料不到父親也加入一起上菜的行列,母親在廚房瞪著他們,眼神狐疑得像是他們前科累累。
「你們今天很好使喚。」母親瞇著眼睛說。
「隨時任妳差遣啊,小姊姊。」父親說。
父子倆上菜盛飯,他看到母親警覺地看客廳以及餐桌四周,等他們把飯菜湯都上完後,他猜母親大概檢查三輪了。
「好啦,」母親沒找到任何異常,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一邊就位入座。「我們開動──」
噗。
他看到母親一愣,眨眨眼,隨即領悟什麼似的,目露兇光掃向他和父親,隨後母親不小心又一動,噗聲再次傳出。
「噗!」終於,他和父親可以笑出聲。
母親瞇起眼。
「阿寶!小壞蛋!明天就都吃苦瓜和青椒好了!」
母親一邊說,一邊稍微騰空臀部,抽出製造放屁聲的熱水袋,啪一聲甩在旁邊的餐椅上。
但他看到了,母親低頭嚼著白飯的嘴角上勾,那口白飯嚼了半天都沒停。
他瞥向父親,父親向他看來,父親也在笑。
◆
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羅善仁有點不記得了。
是他在石槽邊看忍者吃地瓜葉時,聽到那莫名「咦」的一聲嗎?
還是他爬繩梯上樹時,聽到那輕微的枝條擺盪聲?
他只記得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看見了猴子。
他陪媽媽在大門外等垃圾車的時候,曾聽到鄰居說,山上有猴子,有時候猴子會爬冷氣和陽台,也有鄰居說,還有白鼻心會去吃院子裡的木瓜。
袁奶奶說,有啦有啦,山上陸續在蓋房子,猴子都跑出來了。
那天,聽見鳥鳴,他站在陽台,看著陽光灑在搖曳的葉叢間。
葉叢間光影的明暗飄動,讓人很難鎖定對焦,他眨了眨眼,在枝條綠葉間查找,總覺得他看到棕色的毛茸茸。
他之前曾試著上樹,在枝條間上下攀爬,一無所獲。
他看得眼睛都痠了,搖搖頭,才想轉身,又聽到枝葉摩擦聲響。
他眨眨眼,還沒找到猴子,卻在主幹上端側枝附近,看到那肉色的、小小的,屬於人類的腳丫子。
微微內縮、腳掌交疊。
有了定位點,他視線微微上移,在葉隙間發現猴子臉。
「阿寶!」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在看什麼?」
「爸──」他轉身,微微揮動掌心,父親彎下身附耳過來時,他輕聲說:「有看到嗎?」
「看到什麼?」
「兩點鐘方向。」
大樟樹上,枝條輕微晃動、葉影搖曳間隱隱約約有張臉。
「……嗯?猴子?」父親輕聲問。
「我本來以為是猴子。」
「不是嗎?」
「不是,有小腳丫子。」
「會不會是隔壁的那個小孩子?」父親問。
他側頭。
他記起身高尺上的那個名字,袁遠。但他沒印象看過那個小孩子。
「爸,」他輕聲。「為什麼他要躲起來?」
「嗯?為什麼你想找到他?」
「他這樣躲起來,好像在捉迷藏,」他擺頭找著又消失的猴子臉。「我找不到他,所以一直當鬼。」
直到下一個週六。
那個下午,剛到家的父親,脫下襯衫和長褲,換上T恤短褲,躡手躡腳的拉起正在看卡通的他,還比著噓聲。
他很快意會,站起。
「你們又要──」
「噓──」
「噓──」
才端出梅漬蕃茄的母親看到他們鬼鬼祟祟,一開口,就被父子倆要求噤聲、被拉著一道加入鬼祟行列。
他們踮腳尖齊上樓──父親還在二樓隨手拉了把凳子──一路爬升直達四樓樓頂,他父親輕巧開了門,還指了指天空,以極低的聲音說:「可能會驚動哨兵。」
還沒抵達女兒牆邊,鳥兒吱吱喳喳聲此起彼落,待他們接近,一隻有著龐克頭的紅嘴黑鵯隨即從樟樹最頂端的樹梢竄升飛離。
「我們等。」他父親悄聲說。
他蹲著,點點頭。
「因為這裡原本是他的地盤。」他父親耳語。「你是外來者,對這個小朋友來說,你侵佔了他的空間,他不知道你是好人還是壞人,所以要躲起來。」
他父親告訴他,猴子臉小朋友就像小動物,像動物一樣警覺、機靈,所以如果想要找到他,就要像無害的存在。
他們一家三口,靜候在樓頂,他攀伏在女兒牆邊,他的父母或坐或靠,安靜無聲靜止不動。
──有時候野生動物會發現你,並不是因為看到你,而是牠們有哨兵。通常哨兵是停棲在最高處的鳥,動物們有時會共享警報系統。
──就像有時候你會感覺有人在看你,即使對方在你身後?你不用真的看到對方,只要看到對方的影子,或是其他人的反應。只要你觀察週遭的細節,就可以知道原本沒發現的事,這就像超能力一樣。
──所以牠們可以第一時間警戒,讓你更找不到牠。
他的父親用耳語說著。
「原來是這樣。」他微笑,覺得爸爸什麼都知道。
他父親點點頭。「一時找不到沒關係,找動靜,哪裡的樹葉枝條晃得不自然,還有如果被發現了,他會往哪裡躲。」
他傾身向前,一陣微風吹過,葉子輕拍互擊颯颯颯,陽光在葉面閃爍讓人眼花,但某一側枝的葉子晃動角度卻迥異,他定睛仔細看,再眨眨眼,隱約看到那毛絨絨的面具,於是嘴角勾起──
他調整角度,發現光影折射在葉片上映出不同的色澤,綠的、灰的、黃的,然後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樹梢上──
猴子臉猛然出現,正眼與他對視,他看到那小身子僵住不動十來秒,而後立起,左點右踏,枝葉擺動加劇、葉影折射紛亂,他幾乎要追丟那道綠色身影,想起父親的話,他將視線對準鄰居陽台的方位。
小小身影出現,匍匐趴在側枝前進,在陽台上方盪腳落地,開關落地窗,瞬間消失在三樓房間。
他感覺到喜悅,看向父親母親,母親有點看傻似的張著嘴,父親只是微笑。
「再等一下。」他父親輕聲說,頭點向隔壁三樓陽台。
約莫幾分鐘後,那三樓落地窗側出一張猴子面具臉,直往他們這方看來,瞬間又消失在窗後,這次還拉上窗簾。
「這個小朋友,簡直就像小野人一樣。」他笑著對父母說。
那年初秋,九歲的羅善仁,先是以為自己在那棵樟樹上發現一隻猴子,再來是一雙小腳丫子,很後來,他才看到小腳丫子的主人的真正容顏。
那是袁遠,他的鄰居袁遠,小野人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