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的右邊我的左邊
樹木確實是有靈的存在。我們能真切感受到這點。
也因此,
它們的沉默與對我們的無動於衷,才格外令人挫敗。
──約翰.史都華.柯立斯(John Stewart Collis)
童年的記憶碎片偶爾會浮現在腦海,那些點點滴滴湧現時,小袁遠會打開落地窗,雙臂一舉,留下拖鞋,攀上大樟樹延展到她陽台的大枝條,手腳併用地爬到老樹的主幹上。
微風涼涼,遠處有小鳥啾啾。
爸爸說,安靜也是一種聲音。
媽媽說,對很多生物來說,安靜是種超能力,因為有時候一動一靜之間就是生死攸關。
以前和爸爸媽媽躺在院子看星星,小鳥們都不叫了,很安靜很安靜。
爸爸說,妳聽到的不是安靜,妳聽到的是他們在睡覺休息的聲音。
安靜的時候,可以聽到很多聲音。
奶奶在烤餅乾,她聞到香香的奶油,聽到奶奶轉烤箱的聲音。
「十五分鐘,」奶奶每次都這樣說。「十五分鐘就可以來吃囉,不開心的話就吃餅乾,一片不夠的話,我們就吃三片,好嗎?」
奶奶轉到十五分鐘的刻度,大概就像她講完「十五分鐘」的時間,那樣久的聲音。
左邊很安靜。
一樓到三樓,都像沒有人在。
「袁遠,隔壁已經租給別人了。沒關係啦,妳跟奶奶睡就好,好嗎?」
「為什麼?」她問。「因為爸爸和媽媽離婚嗎?」
爸爸和媽媽分開,不住一起了,她知道叫做離婚。
「欸。」奶奶摸摸她的頭。
「可是我回來了啊。」
她沒有不喜歡媽媽,可是媽媽都在讀書,那邊的小朋友都講她聽不懂的日語,所以她常常打電話給爸爸,只是她打電話回來的時候,跟爸爸講話講著,爸爸都會突然不說話。
安靜的時候,可以聽到很多聲音。
爸爸沒有講話的時候,她聽到嗚嗚聲。
媽媽帶她離開的時候,爸爸也有點嗚嗚聲,眼睛濕濕的。
「妳爸爸現在有回來的時候也住這邊啊,」奶奶說。「隔壁太大間了,奶奶沒辦法打掃這麼多房子啊。」
她眨眨眼。
奶奶彎身看著她的眼睛。「想要玩具嗎?想要的話,奶奶去跟隔壁的高女士說,我們找一天去拿好不好?」
奶奶的房子在右邊,她本來和爸爸媽媽住左邊。
她坐直身子,又仔細聽了一會。
左邊,很安靜。
她站起身,在枝條間移動,扶著側枝,再手腳併用、順著延展的枝幹,停棲在左邊三樓落地窗前。
她趴身在上面好一會兒,餅乾焦香還沒傳來,還沒十五分鐘。
她躍下樹,落在她以前的房間前,透過玻璃看著裡面的藍色床單、玩具。
很安靜。
她伸手拉落地窗。
沒上鎖。
以前她的被子是綠色的,現在變成藍色的。
她看著本來沒有的桌子椅子,她拉開椅子,踮腳坐上,雙腿晃著,看著她看不懂的書,她拿了幾本,有些上面有圖畫,她把書放回去。
這裡好多奇怪的玩具,還有一台小電視,她只看著,沒有動它們。
她轉身看門邊的牆,嘴巴噘了起來。
原本牆上有她畫樹、畫點點、畫小紅小黑的圖,被蓋住了。她掀開《小叮噹》海報一角,還隱約可以看到她畫的點點。
媽媽說,為什麼妳又給牠們取名字?
媽媽說,那是斑龜、朱文錦和蓋斑鬥魚,不是點點、小紅和小黑。小紅小黑已經不是本來的小紅小黑了,不是嗎?不要再給他們取名字。
媽媽講的話,很多她都聽不懂;爸爸說,她還小,妳講這些做什麼?
小紅小黑死掉之後,爸爸又買了新的小紅和小黑,媽媽沒有再說什麼。
「啊──?」不小心把海報撕裂一縫,她伸手撫平那道縫。
她走出房間,看到旁邊的身高尺。
爸爸說,我一百七十八公分在這邊。媽媽一百五十九公分,我們給媽媽進位到一百六十公分好了。
被迫站在牆邊給爸爸畫記的媽媽看了爸爸一眼,但她有聽到媽媽好像在笑的聲音。
袁遠來。爸爸說。一百一十二公分。五歲。
她把自己移往身高尺,在頭頂比劃。
「一百一十八公分。六歲。」她小聲說著。
她歪著微仰的頭,看著一百四十公分那邊的粗黑線,她伸指摸了摸,不是髒污。
她往上看著左邊最上面自己的名字,只眨了眨眼,便踱到旁邊。
打開隔壁間,裡面是滿滿她以前的玩具,還有當初媽媽沒有帶走的一些書和工具。
她走到二樓,原本是爸爸媽媽的房間、爸爸的工作室,現在房間裡面顏色都不一樣了,也不像媽媽以前的味道。
爸爸說,媽媽的味道是泥巴和草木的味道,現在這邊是衣服那種香香的味道。
爸爸的工作室現在變成放東西的地方,有一些整理箱,她只看一眼就關上門。
客廳和餐廳還是一樣。
爸爸在家時會抱著她看卡通,媽媽會在旁邊的餐桌上整理種子。
她坐在沙發上,看到餐桌那邊的椅子多了墊子,跟以前不一樣。
她經過餐廳,從後門走到院子,看到點點趴在石頭上吃地瓜葉,才快一年不見,點點變得好大隻。
她探往石槽,找不到小紅和小黑了。石槽邊多種了一些菜,她知道那是九層塔和薄荷。
她走到大樟樹旁邊,看到屋子牆壁有個籃框。
她聽到烤箱叮的一聲。
「袁遠?袁遠?」奶奶的聲音從右邊傳來,像是往三樓喊著。「來吃餅乾囉,奶奶今天有加杏仁喔。」
她才要攀爬繩梯,想了想,又從後院後門砰砰砰上樓,打開三樓她原本的遊戲間,翻找出猴子臉面具。
關上門,又打開門,她借道以前的房間,打開又關上落地窗,她舉高手,攀不到枝條,她把手邊的面具往頭上一戴,再次舉高雙手,隨後一躍。
摸到了。
她微微蹲下身,再一躍,雙手攀上枝幹,雙腿擺盪後交叉定在枝條,上樹後慢慢轉向,隨後起身,沿路踏回右邊三樓陽台。
「袁遠?」奶奶喚著。
「好喔!」她回。
她躍下,拉掉猴子面具,穿上拖鞋,走進房,關上落地窗,把面具塞往床下,下樓吃餅乾。
左邊三樓落地窗到一樓那小小的、微微的,帶有塵泥的小足跡,那是通往捷徑的第一道印記。
◆
奶奶睡著了。
吃完晚飯,她站在凳子上、靠在流理槽邊洗碗,奶奶稱讚她好乖,還說有撿到她的小門牙。
「看,」奶奶手裡的馬口鐵盒裡有她的牙齒。「奶奶放在這邊。」
她掩著嘴朝奶奶一笑。
「妳去收好,看要放在哪裡,好嗎?」奶奶說。
「好。」她沖了沖手,把馬口鐵盒放在客廳電視旁的抽屜裡。
回到廚房時,奶奶已經在洗碗了,還叫她先去看卡通,沒多久,換她陪奶奶看新聞,可是奶奶很快就打瞌睡了。
她幫奶奶蓋上涼被,隨後悄悄地踏往三樓,開落地窗,走到陽台,她側頭聽了聽,又回房拿出猴子面具戴上,走出房間,關好窗,脫下鞋,雙臂一舉,攀爬上樹。
「阿寶!你為什麼把地板踩髒髒?」
「什麼?沒有啊!」
「你過來!」
她左瞧右看,什麼都看不到,她在枝條間來回、左右橫移,停在下側的枝條,看到那個高女士手叉腰、指著客廳的地板,原本在看電視的小男生走近。
「咦?」小男生抬起自己的腳,看著腳掌,又搔搔頭。
「先去洗手洗腳,等等準備吃飯。」
她眨眨眼,側頭想了想,又摸摸自己的腳掌,有點濕黏。
汽車引擎聲讓她警覺,她聽到輪胎壓過石板道的緩停聲,沒多久,她看到一個男人走進左邊的客廳,開門與步伐都很輕緩。
又出現在客廳的小男生,悄悄靠近男人,男人伸指在唇前,小男生也一樣,她拉長脖子,喔了一聲,男人提著一個圓盒,就算距離很遠,她也知道那是蛋糕。
廚房有炒菜聲,她不自覺嗅著,除了滷肉香,還有九層塔的味道。
客廳的男人和小男生躡手躡腳地把蛋糕放在茶几上,男人用手指著,小男生隨即去關了電燈。
「阿寶,手洗好了嗎?來幫忙盛飯!」那個高女士喊著。
沒有人回她。左邊只有電視的卡通聲。
「阿寶!還不過來!你在幹嘛──」
她看到高女士的身影出現在暗暗的客廳,茶几上的蠟燭被點亮,兩個聲音喊著──
「媽媽!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小姊姊!」
客廳的燈亮了,她看到男人和那個叫阿寶的小男生都在笑,高女士看著蛋糕又看他們。
「這樣怎麼吃得下啦!」高女士說。
那個叔叔在偷笑,那個阿寶也在笑。
那叔叔比著自己畫半圈,又指著阿寶畫另一個半圈。
阿寶點點頭,也比著手勢,她側頭照樣比著,看著自己雙手連成一個小圈圈。
那叔叔舉起指頭,一根、兩根、三根──突然,阿寶就從正面抱住高女士,那叔叔往高女士身後抱去,兩人把高女士包圍抱住,嚇了高女士好一大跳。
「啊,」高女士一邊笑一邊叫。「你們幹什麼啦!」
「偷襲成功!」阿寶叫著。
「偷襲成功!」叔叔也說。
他們把高女士緊緊抱住,她覺得高女士快不能呼吸了。
「偷襲個──每次都來這招──」高女士看來像是生氣又像是笑。「我不能呼吸了!快被你們擠成三明治夾心了。」
「媽咪三明治。」叔叔說。
「媽咪三明治。」阿寶跟著叫。
她覺得他們擠成一團,明明很熱的樣子,可是他們都不怕熱。
高女士和叔叔對看一眼,叔叔放開手,高女士轉過身,阿寶才大叫一聲要跑開,馬上被叔叔擋住,叔叔抱起阿寶,高女士從後方把阿寶圈住,換阿寶被夾在中間不能呼吸的樣子。
「阿寶三明治。」叔叔說。
「臭臭寶三明治。」高女士說。
阿寶大笑,笑到後來扭動身軀,又看那個高女士一眼。
高女士一鬆手,阿寶就跳到地面上,叔叔很快逃走,可是跑得太慢了,高女士、阿寶很快追上,把他圍起來。
「把拔三明治。」阿寶大叫向叔叔撲過去,一臉自己很厲害的樣子。
她窩身在樹上,看著左邊這三人跑來跑去,覺得他們跑得很慢,要是她來追,一定都追得到,但他們絕對追不到她。
他們跑得很慢就算了,還有時尖叫、有時大笑,有時喊了三明治才抱抱,有時抱抱完了才喊三明治,玩得很奇怪,她看了很久,覺得很熱。
她脫掉面具揉揉眼,覺得眼睛痠痠濕濕的。
♪沒有月亮,我們可以看星光,失去星光,還有溫暖的眼光……
她聽見右邊傳來歌聲,是奶奶的連續劇開始了,奶奶會醒來。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在大樟樹的枝條間左右橫移踏點,隨後降落在右側三樓陽台,把猴子面具塞在枕頭下,到一樓陪奶奶看電視。
◆
砰!砰!砰!
週六午後,左邊很吵。幸好奶奶去買東西了。
籃球一次次砸向牆壁,很少投進籃框。
「手腕要這樣用力!」叔叔說。「也要稍微把身體伸展起來的感覺。」
砰!砰!砰!
「吼!」阿寶大叫了一聲,她聽著感覺有點生氣的樣子。
「手腕有點用甩的感覺,眼睛要看籃框,不要看球。」叔叔又說。
「阿寶!阿寶!小壞蛋!」高女士喊著,聲音從廚房傳到後院。
噗。
坐在樹上的袁遠笑出聲。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到高女士叫那個叔叔「小壞蛋」,她都會笑出來。
「為什麼叫你們都不──」
高女士話還沒說完,才舉高手的阿寶,看到高女士,視線和身子一歪,出手的球就這樣往高女士方向飛來。
球的力道還沒衝到高女士面前就開始下墜,剛好擦過高女士的臉旁落下。
「阿寶!」高女士扯著嗓門大吼。
她看到叔叔和阿寶胸膛在抖,嘴角憋著,好像快要笑出來。
「我好像養了兩個兒子!」高女士彷彿頭頂冒煙,一邊從口袋拿出什麼,於是她就見水線從高女士那端射出,叔叔和阿寶臉上都是水。
她轉頭看著高女士手上的水槍。
噗!
她趕緊用手掩住嘴角,儘管戴上了面具。
她伸長脖子,看著阿寶和叔叔跑給高女士追,繞到前院、跑進家門、客廳,又從後院出來。
喘吁吁的高女士站在石槽邊瞪著在籃球框附近的父子檔,有氣無力的舉起水槍。
阿寶笑,看了看叔叔,隨後看向繩梯,往大樟樹靠近。
她一愣,縮身,輕步點踏退回到高處枝頭,移往右邊三樓陽台,看阿寶爬上繩梯,她輕巧降落,悄悄進房關上落地窗、拉起窗簾。
她呼出一口氣後,才把猴子面具脫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