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綠野森境
廣義而言,樹木是旅人。
它們歷經許多旅程,距離卻始終不長;
而我們人類那些匆匆的來去,
對樹而言,不過是枝枒的一次輕微晃動──
多數時候,甚至連這樣的幅度都沒有。
──約翰.繆爾(John Muir)
羅善仁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曾以為他的父母會離婚──就像他班上的幾個同學那樣:爸爸媽媽分開住、小孩子被迫選擇跟誰,可能要轉學或者不需要──但結果,他所擔憂的事情並未發生。
那天是星期三,只上半天課。
放學的鐘聲才響,小童們便紛紛站起身,隨手把書本、鉛筆盒塞進書包,邊擠出教室邊討論下午的遊玩行程,吱喳喧鬧幾乎蓋過老師的叮嚀,幾分鐘後,老師視線落往教室後排,喊著:
「你們幾個!善仁!你們要快點跟上來喔。」
「好哦。」
羅善仁雖然這樣回著,但老師一消失在門口,立刻有兩個男孩湊往他的座位。
這是幾個小男孩的課後日常,一開始只是討論遊戲和漫畫,因為羅善仁總有最新款的遊戲機、一出版便到手的漫畫書,不多久他便成為聚集的核心。
「換我了!Gameboy換我玩了!」
「哇,是最新一集的《鬥球兒彈平》嗎?」
阿鴻才把Gameboy遞向他,中途就被小紀拿走;他剛從抽屜拿出《鬥球兒彈平》第三集,小紀立刻放下Gameboy,改抽走他手上的漫畫。
「我先,」小紀說。「五塊給你。」
他收下錢。「記得明天要還喔。」
「那我再玩Gameboy一天。」阿鴻說。
「好啊。」他伸手,阿鴻趕忙掏出五元遞給他。
「那要走了嗎?老師等太久又會罵人了!」小紀催促著。
「你們先走吧。」
小紀和阿鴻收好書包,一前一後跑出教室,這時他才轉頭睨往站在幾步遠、低著頭的阿華。
小紀和阿鴻不會把東西弄丟、也不會弄得髒兮兮,阿華會。其實一開始講《鬥球兒彈平》的是阿華,但阿華的妹妹在第二集那本亂塗蠟筆,把書畫得亂七八糟,讓他很不爽。
「善仁,對不起啦!」阿華聲音小小的,還一拐拐踱過來。
他瞪著阿華前一陣子摔倒掰咖的右腳,轉回頭收拾書包。「沒關係,我爸又帶我去買一本了。」
「啊,可是……」阿華走近,遞著一本封膜還沒拆的第二集。
他盯著那本漫畫,又看向阿華。
原來爸爸說的是真的。
──如果阿華是個好朋友,他會買一本新的還你。如果他沒有,那一本漫畫讓你知道誰是好朋友也很好,對不對?
他接過漫畫,從書包拿出那本被塗鴉的給阿華,依照爸爸的建議。
看著阿華低頭接過舊書放入書包,他想了想,又從書包拿出最新一集的《小叮噹》,遞出。
「……我沒有零用錢了。」阿華說。
「沒關係啦,」他把書包往後揹。「明天記得還,門留給你關喔。」
他把椅子靠好,走出教室,落後在隊伍最後頭,離前方的同學起碼幾十來步。
他這樣的脫隊,老師、門口警衛也習慣了。
有些小朋友們會結伴回家、有些父母會早於十二點等候在校門口,但羅善仁的母親高梨娟,會遲個十分鐘左右。
大約等他走到校門口時,他可以看到母親從巷口拐彎向學校正門走來,雖然不明顯,但視線若多停留幾秒,還是可以看出她右腿那一頓一頓、微跛的步伐。
等母親接到他時,人潮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母親會先跟老師與警衛致意、道再見,而後牽起他的手,原路折返。
回程若沒有在文具店耽擱,大概可於十二點半前到家;跟著母親會炒盤青菜、蛋類,配上預先料理好的肉類,開動。
他的父親就在附近上班,若沒有差旅行程,中午都會回家用餐。
父親討厭苦瓜,他也是,母親見他倆筷子老閃過苦瓜,就乾脆直接配給到他們碗裡,他每次都會轉送給父親,一塊兩塊三塊,他父親會氣得鼓起臉,把苦瓜夾還給他,一塊兩塊三塊──四塊,對,有時還會多偷渡一塊欺負他。
都是他輸。
大概是父親嚼食苦瓜的臉很悽苦,還用可憐兮兮的眼睛看著他,讓他益發覺得嘴裡的苦瓜更苦了,這麼地苦,怎麼能欺負人──就算對方是他父親──於是父子倆一起苦著臉吃苦,你瞧我扁嘴、我看你嚼半天,共苦之際嚐出了新滋味,漸漸地那模式發展成為樂趣。
洋蔥和皮蛋、茄子與青椒則是另一種形式的你來我往,前兩者他負責幫父親擺平,後兩者他父親幫他掃光,若這些小動作沒能逃過母親的法眼,之後免不了連續好幾天的各式苦瓜料理伺候。
每每在苦瓜酷刑的第二天,他父親就會在桌下筆劃著,先是一根手指頭,再來是兩根手指頭。
一是披薩,二是肯德基,通常他回兩根手指頭,因為披薩要等太久了。
明顯食慾不佳的父子倆,會趁母親洗碗善後之際,由他父親招手攔計程車,前往最近的肯德基,報復心態般暴飲暴食著炸雞薯條和可樂。
那一天,應該也會是這樣。他料想母親可能會煮鹹蛋苦瓜,加上皮蛋豆腐或九層塔茄子。
但等他走到校門口時,就見到母親坐在未熄火的摩托車上,顯然已經等他好一陣子了。
「阿寶,我們今天去兜風、順便吃臭豆腐和雪花冰好不好?」母親遞過安全帽,問。
「好耶!」他邊戴安全帽,邊跨上車,抱緊母親。
一般人乍見他母親高梨娟,見她個子小小、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和和氣氣,以為她文靜溫柔,殊不知他母親是個大嗓門、急性子,唔,就如同這麼一時興起的出遊,就如同她飆起車來,風會從他安全帽鏡片鑽入,掀得他帽子都歪了。
五月中的正午,幸好不太熱,他一路望著陌生的街景,看母親抄小路又拐回大路,不多時,母親明明像是要直行──
叭──
叭叭──
巨大的喇叭聲驚嚇得他向左後方看,就看到一輛水泥車從後方叭叭叭個不停超越他們而過,打著右轉燈邊右轉──
他張大嘴,感覺心臟要跳出,只覺他們就要撞上預拌槽,他彷彿聽見母親尖叫,同時後方有人大罵著是不會打方向燈喔──
等他回過神後,才發現他們已經順著那個轉彎,停在爬坡起始處,母子倆同時呼出好幾噸重的驚嚇。
「……阿寶,你還好嗎?」母親回頭問他。
「嚇……嚇死人了。」
下坡牽引著車身下滑,他母親很快催起油門,打算先往上走,等到可迴轉後再掉頭。
那輛逼他們跟著轉彎的水泥車在前方吐出黑煙和廢氣奮力爬坡,他們慢慢跟在後頭,一路上是路面陽春的雙向道,倒是兩旁種植間距相當的高大松樹,讓母子倆不禁抬頭望。
不知不覺過了幾個髮夾彎,一幢幢美式別墅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而後是一個小坡,坡上高低不一的草坪雕出綠意盎然的《綠野森境》四個字。
他母親不禁停下,看著右手邊的警衛亭,以及更裡面的幢幢美墅。
保全從警衛亭走出,看了他們一眼:「妳是來看房的朱太太嗎?袁奶奶等妳很久囉。」
「我──」
「往裡面走,」警衛按鈕後,閘門升起。「右手邊最後一間。」
「欸,我──」
前一次是警衛打斷母親的話,但這次換他拉拉母親的衣袖。
那是一個福態的老奶奶,小羅善仁第一眼以為她是外國人,直到她開了口。
「朱太太嗎?不好意思,等著等著,我乾脆先烤起餅乾了。」
大門開啟,奶油香便飄到他鼻子前,他才想起,母親本來要帶他去吃臭豆腐和雪花冰的,這麼一想起來,肚子就餓得呱呱叫了。
母親低頭瞧了他一眼,兩人又看著已經轉進家門的老奶奶。
「來吧,」老奶奶回頭,滿臉笑容。「這裡比較偏僻,你們是不是迷路了?要不先進來吃點餅乾、喝口水,等會再去隔壁看房子?」
他看向一旁的院子,好像種了一些菜,還有一個大洋傘,傘下一張長凳和小几。
他發現母親也在四處張望,母親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有淺淺的笑容,表情很自在,不像她平常出門的樣子。
「欸,我真是的,」老奶奶還沒出現,聲音便傳來,隨後拿著托盤走近他們。「我們在這邊吃也可以,對不?住山上就是別老關在家裡才對。」
老奶奶才在大洋傘那邊就坐,就對他招招手。「你這張臉可真不得了,不輸我家袁遠呢。」
他還沒開口,肚子又咕咕作響,母親低下頭看著他,嘴角勾出一抹笑。「都是水泥車害的,阿寶很餓了?要吃餅乾還是臭豆腐?」
他沒有決定好答案,只抿緊嘴,母親笑起,牽著他,走近大洋傘,對老奶奶微微鞠了躬,說著:「那打擾了,我們就不客氣了。」
餅乾很香,還熱熱的,他覺得巧克力有點苦,於是又試了奶油口味的。
這裡很安靜,幾乎聽不到鄰居聲響,還可以聽到很多鳥叫,他抬頭看著一閃而逝的鳥影,看著看著,幾乎隱約看到牆那側的樹上也有小鳥來來回回。
老奶奶說什麼他沒認真聽,什麼公車雜貨店菜市場在哪裡,他東看看西瞧瞧,又吃了一片奶油餅乾。
「你兒子幾歲啦?」
他聽見老奶奶問。
「八歲。」母親回答。「袁奶奶,不好意思,我得坦白說,我不是朱太太,我們是剛好迷了路,又不小心被引進來。」
老奶奶一愣,隨即笑了出來。「緣份真是奇妙的東西。那怎麼稱呼妳呢?」
他看到母親遲疑片刻。
「我姓高。」母親說。「老實說,我很喜歡這裡的環境,但如果太貴……我應該買不起。」
老奶奶像是差點噴出茶水,放下杯子拍胸順氣後,笑著看向母親,又望了他一眼,才說:「啊,這就對了。因為妳不是朱太太,所以不知道,我其實只是要出租。」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母親的眼睛閃亮了起來。
◆
這邊有棵大樟樹,盤據在庭院正中央。
樹高超過四層樓,主幹粗壯、側枝朝四方完美延伸、枝葉濃密,樹形優美。
主幹掛著繩梯可達最低的側枝,簡便的木鞦韆則架在厚實的枝條上。
庭院隔著矮牆,和右邊袁奶奶的院子相鄰,矮牆上有攀爬而上的花。
才搬來兩天,小羅善仁就很習慣在放學後,穿梭在庭院間。
爬上樹,看著山上山下的遠方,偶爾掌心會不小心抹到鳥屎或蜘蛛網。
後院,有個不規則狀的石槽。
水面清澈,浮萍四處攏聚,水草飄動、魚兒悠游藏匿,槽底有沉木有土,幾塊大石頭堆疊成矮階,烏龜趴在最上方曬太陽的時候,他會摘片旁邊的地瓜葉,測試烏龜會不會想吃。
媽媽說讓他選住哪間房,他選了三樓那間。
那間房的門外白牆上,貼有長長的身高尺,右邊那側178cm旁邊手寫著袁正希,160cm旁邊寫了閔柔,左側那邊只寫了袁遠,他歪下頭看著75cm那邊標記1Y,88cm是2Y,一連串數字,停在……112cm 5Y。
他比量自己的頭頂,135cm。
隔壁房間是倉庫。袁奶奶說。
「這邊本來是我兒子他們一家住的,」老太太那時笑了笑,隨後微微一嘆。「夫妻緣份淺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現在空出來了,這間倉庫的東西不要動,其他家具什麼的幫我好好顧著就好。」
那天下山後,媽媽就說要搬家。
新家什麼都有,媽媽說帶衣服、必需用品就好。
「爸爸的衣服不收嗎?」他問。
媽媽聽到他的問題,封箱動作頓住,看了他好一會,才笑了起來。「你爸爸是大人了,讓他自己收。」
他猜他的父母在吵架,可能在談離婚,跟別的小朋友一樣。
有時候,爸爸出差久了些,他會覺得爸爸媽媽好像有吵架,但最後媽媽都會被爸爸逗笑。
這裡很好。
媽媽帶他去社區裡的小雜貨店買東西時,再也不怕別人看她微微跛腳的樣子了,一邊牽著他的手,一邊慢慢的、面帶微笑地走在社區的石板道。
偶爾,會飄來袁奶奶的烤餅乾香。
那天是週二,要上課到下午四點,但第四堂課還沒下課,他就看到教務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對老師招了招手說了什麼。
「善仁!」老師朝他喊道。「你爸爸來接你,你今天提早回家喔。」
他愣了一下,看向小紀阿鴻和阿華,決定讓他們免費續租Gameboy和漫畫一天,收起書包,跟著教務主任走。
爸爸坐在校長辦公室的沙發上,原本低頭看著文件,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順手將文件塞折進口袋裡。
爸爸上班時的樣子,總是這樣西裝筆挺,很有派頭,他不禁挺直身子,微笑著靠往爸爸身旁就坐。
「爸──你出差回來了。」
「嗯。我們先去吃飯,再回家。」爸爸笑著說,還伸指比了一和二。
今天有時間,他選了一。
在披薩店吃著熱熱的四小福披薩時,他滿嘴食物和可樂,含糊說著:「媽媽說你是大人了,你要自己收衣服。」
他看到父親笑了出來,笑得胸膛都在起伏。「你媽媽有時真的很兇,對吧?」
嘿。他也笑了出來。
他們回舊家收了幾件爸爸的衣服,然後爸爸說,要看看他會不會坐公車。
他當然會啊。
未免有萬一,媽媽來不及接他時,曾教過他要坐哪一班公車。
「爸,阿華真的有買新的《鬥球兒彈平》第二集給我。」在開往山上的公車上,他說。
父親側著頭,對他微笑。
走進社區前,警衛多看了他父親一眼,於是他開口跟警衛說:「這是我爸爸啦。」
漫步在石板道上,他看到父親也四處張望周遭環境,直到停在十六號門口,他拿出鑰匙,父親朝他伸手,他把鑰匙遞給父親,父親開了門,站在門邊好一會,看著大樹,又看著房子。
「這邊常常有雞狗乖的叫聲喔,我問老師,老師說那是竹雞。」
父親微笑,鎖上門,讓他先去洗手寫功課,他坐在客廳,看著父親換好T恤和百慕達褲,隨後就在家裡裡外外走著看著。
「阿寶,」他寫數學習題時,父親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打給媽媽,說你已經到家了。」
「對喔。」他點點頭,拿起電話,撥到母親工作的便利店,以免母親要去接他放學撲空。
母親問他為什麼提早回家,聽到答案後,話筒另一端突然靜音好一陣子,隨後他聽見母親提高聲音說著:「你讓小壞蛋聽電話!」
每次母親生氣時,都會叫罵他父親是小壞蛋。
他苦著臉把話筒遞給父親,只見父親滿臉笑,將話筒湊近耳邊──
「小姊姊。」父親笑著喊道。
他有時候覺得父親比他還會撒嬌,通常他父親這樣,他和他母親都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