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寶要乖
晚上九點,完成最後一報後,羅善仁簡單擦了澡,回到寢室才拿出手機。
瀏覽一下新聞大事、查看他的幾個群組,有無特別訊息與動態。
他習慣只看不回,已讀功能對他這種想保持低調的人造成了困擾,幸好他的同事、朋友名單很短,親人更是沒幾個,所以大多時候點個讚或送出笑臉便已足矣。
近期無大事,至少對他而言,都不是大事,唯獨──
袁遠。
他點開臉書APP,進入《阿寶要乖》私密社團,上傳今日的融雪照。
約莫一分鐘後,高梨娟按了讚,袁遠則在四分鐘後給了顆大心。
《阿寶要乖》成立超過十年,管理員:袁遠,另外的成員僅有他和他母親。
「關於」社團的文字介紹,袁遠這麼寫:一個字、一句話、一張照片,遠的不是距離,是無聲無息。
這是當初他離家工作時,她提出的唯一要求。
而這個社團,唯一的發文者只有他。
他外出工作時,晚上九點半到十點間,他會上傳一張照片。通常,袁遠會在之後傳Line或撥打視訊電話,如果他沒回覆或漏接,那麼五分鐘後她會丟一個哭哭臉或者再打一遍,這半年來完全沒變。
他點入她的粉絲專頁《小小野人》。
最近一則動態是空拍機救援。
袁遠拋繩攀樹、在樹木枝條間移動、而後是下樹對著鏡頭一笑,將空拍機交給委託人,再走向攝影機。
降落對準鏡頭、走向攝影機的畫面經過後製,還有貓耳濾鏡加在她的笑臉上。
LINE訊息通知滑過螢幕上緣,他點開,是簡單的「阿寶晚安」四個字。
他想了想,直接按了視訊通話,幾乎立刻,袁遠的五官佔滿他的螢幕。
「很想我?」袁遠勾著嘴角問。
他笑了笑,看著光源有點暗的背景、以及她的臉晃得規律的節奏,他微微側頭。「妳在外面?」
「嘿。出來買蛋。」她停下腳步,站在社區的便利店前,對他微笑。「我今天可愛嗎?」
這問句偶爾會出現,他還沒歸納出週期規律,但他猜這可能是種信心加持般的回血,有時候出現的頻率高些,或許是哪個環節在嚴重損血。
「嗯。」他點點頭。
螢幕中的袁遠,天生微捲髮,深邃得過份的五官,總有初識的人以為她是混血。
「那我今天是哪種可愛?」
他看著短髮依然、嘻皮笑臉依然,貌似一切如常的袁遠,說:「厚臉皮的那種吧。」
「哈哈哈,」袁遠大笑。「你早點睡。」
一如以往,深知他不到五點就起床,她從不多廢話,甚至一樣的,在他還沒來得及回話時──
「親一下嘿。」她說。
她沒有嘟嘴、也沒有親吻手指送飛吻,就只是凝視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隨後視線下滑到他的唇。
他喉結動了一下,隨後看到她笑起。
晚安。她唇語說。
晚安。他唇語說。
他看著斷線的視訊,這半年來,主動結束通話的都是她,就是這個狀況,很不袁遠。
他嘆了一口氣。
他切回臉書,她的個人頁面荒蕪,倒是粉絲頁文章眾多,他不是沒追蹤,事實上每則動態他都看過,但微小的差異在數個月後漸漸有明顯變化,沒往回看他還真的忽略了。
他原以為這單純是袁遠最近在玩的效果,現在他才注意到有些影片,鏡頭焦距的遠近、上下左右擺動跟隨得太過精準、構圖很好,這很不袁遠。
順著這個發現,他才察覺《小小野人》的貼文內容,從早期的精簡風變成可愛小編逗趣風,連帶讓這個低調的粉絲專頁,幾個月間按讚追蹤的人數從破百到破千。
攀樹活動、修剪樹木、空拍機救援、幫忙架設上樹系統供婚紗業者使用、園藝建議、樹木健檢……他眨眨痠澀的眼,終於在風格變化之初看到這樣的留言──
楊姝容:@袁遠 好妹子,妳的PO文變有趣了喲,讚。
袁遠:@楊姝容 我妹弄的啦。
閔敏幫她經營粉絲頁?
隱隱約約的印象中,他好像看過交友邀請?他滑著滑著,終於在長長的一串名單看到那個聯絡人,MinMin。
他切到陌生訊息,還真的看到一則來自MinMin的訊息:
──吼!姊夫!我是閔敏!加我一下啦!!
他揉揉眉頭,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下接受邀請。
◆
袁遠才剛把車停在女校門口,一身制服的閔敏就拉開副駕車門上車,還沒繫上安全帶,就把書包甩向後座。
「我還是不瞭,為什麼姊夫要送妳那麼醜的車。」
袁遠斜睨妹妹一眼,發動引擎上路。「我覺得妳應該乖乖上學。」
「我只請第三、四堂課,難得妳和媽同框,這畫面多珍貴,一PO上網,包準案件量爆增。」
「這案子不給拍照。」
「我記得,我不會拍具體的案件細節,只會拍妳和媽,還有樹。」
「那我拍就好啦,叫阿宅拍也行。」
「拜託,你們構圖這麼爛。」
袁遠吁了口氣,瞥向盯著手機的妹妹。「要喝什麼嗎?」
「雲頂奶蓋烏龍。」
「來不及啦,」她找到有臨停車位的便利店,把自己手機遞給妹妹。「我隨取裡面有飲料可以換,也幫我換杯咖啡。」
「小氣鬼。」
不多時,閔敏拎著兩杯飲料上車,她隨即啟程轉往北宜方向。
「昨天姊夫終於加我好友了。」
聞言,她差點不小心踩煞車,呼出一口氣後,轉頭瞪了妹妹一眼。
「妳怎麼知道他帳號?!」
「從妳手機看到的啊,帳號取這麼怪,什麼t0rrice11i,姊夫幹嘛這麼低調?」
她暗咒一聲,偶爾讓妹妹可以接觸她的手機,真是失策。
「妳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叫他姊夫?」
「為什麼不行?姊夫匪類一點的話,你們的小孩都可以比我大了!」
她瞥頭看了一直滑手機的妹妹一眼,只能翻白眼。
在泥石路爬坡一陣,她將車停好時,閔敏還在看山頭的建物,她帶著裝備,閔敏跟上,亦步亦趨。
「妳昨天沒跟我講是墳墓耶?這算祖墳什麼的嗎?」
她沒回答,只點點頭,路過一輛皮卡,呼了一口氣。
「媽媽他們到了。」閔敏的聲音跟在後面。「這次請媽來,妳要當她的助手,陪跑她的案子五次。」
她嘆口氣。「妳這樣請假,媽都沒講話嗎?」
「媽才不像妳嘮叨。」
轉進入口,她看到母親閔柔站在老雨豆樹前,助理阿宅張秀源則拿著一堆工具在量量測測。
「欸!姊!『羅』耶!跟姊夫同姓,不會那麼巧是姊夫他們家的祖墳吧?」
她沒理會妹妹的嚷嚷,逕自走到母親身旁,母親看了她一眼,一時間並沒有開口。
她瞥了瞥母親的手,指間有黑泥,母親已經初步勘查過了。
抬眼又看到閔敏已經在測光、喬巧度拍她和母親,還有蹲在地上的阿宅助理,當然,主要是她和母親的合照。
「怎麼樣?」她開口。「有機會嗎?」
「沒有。」
她暗暗嘆了口氣。
母親指了指萌櫱。「它已經很努力想辦法了,我不覺得人類可以比樹更厲害。」
「那除了讓它等死,或者看它想辦法萌芽更新,我們還能做什麼嗎?」她問。
母親看了看周遭,又看了看那矮建物。「沒有人會這樣墳邊留樹。為什麼非得留它?雖然是糟糕的人為損害,但……如果哪一天樹根開始會毀了墳,這家人會留墳還是留樹?」
袁遠吁出一口氣。這就是她母親。閔柔永遠很理智。
糟糕的人為已成事實,救樹不救的重點就是長遠──樹的時間尺度,是數十年、百年甚至千年計。
就算萌櫱新生,未來成功成長延續,將來哪一天樹根影響墳,後人會怎麼抉擇?
她清清嗓。「這是風水樹。至於影響墳,我猜……他們一定有辦法強化什麼的。」
她看到母親揚了揚右眉,又瞥了祖墳上面大大的「羅」字一眼,而後彷彿隨口──
「閔敏說妳昨天去回診?結果怎樣?」
她對上母親的視線,而後轉開。
──袁小姐,超音波顯示裡面很乾淨,妳現在的經期也正常了。
昨天回診婦科,醫生指著黑白畫面、略顯愉悅的口吻重回她腦海。
──不過……子宮腺肌症很容易復發,如果妳有打算要生,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
「很好啊。」她回母親。
母親看她好幾秒,隨後又看往老雨豆樹。「我們倒是能幫它一點小忙。」
她聽著母親說起減冠減輕老樹負擔與重量、保留部份萌櫱、定期監測土壤品質、排水以及幹身結構支撐力,不自覺的,偶爾睨往祖墳上那個「羅」字。
她呼出好長的一口氣。
◆
十六歲少女的臉書,看得羅善仁有點頭疼。
大部分的貼文都同步自IG,一張張和袁遠相似的臉,但過多濾鏡和近距離的自拍照、Tag訊息比內文多,他盡可能加速滑過,卻好像怎麼也滑不到盡頭,眼睛都快花了,他揉揉眼,直到看到一則,將近六個月前──
──陪病,醫院附近的東西都好難吃。
閔敏嘟著嘴自拍、圖文不符抱怨著,背景是模糊的病床,病床躺著的人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看著天花板的袁遠。
將近六個月前,袁遠住院?
他點看閔敏那則貼文的詳細日期,將照片下載存檔。
他切回日曆,看著自己的上下山輪班行程與休假日。
將近半年前,袁遠問起結婚,就在她住院前兩天;袁遠住院,在他上山後的隔天。
他猜母親也不知道,否則一定會暗示他。
他細看那模糊的背景,袁遠一樣一頭微捲短髮、穿著病服,手腳看似無礙。
他看著自己今晚稍早在《阿寶要乖》PO的雲彩圖,母親點了讚,袁遠給了愛心,隨後她LINE來訊息,說閔敏這小鬼偷看她手機,抱歉了啊,如果閔敏多嘴貧舌,可以不理會。
他那時回了個笑臉,給她別擔心三個字。
然後,她回了晚安兩字。
他看錶,晚上十點半,隨後點開LINE,撥打視訊通話──
那是急急忙忙點下確認接聽會有的狀態,他看到袁遠盯著螢幕的臉正要切換笑容、將手機拿遠的瞬間。
袁遠,穿著T恤、短褲,站在廚房冰箱前。
「嘿!」她的聲音和她的笑容出現在螢幕。「阿寶不乖,還沒睡?」
他揚起嘴角。「妳在幹嘛?」
「剛剛蒸好地瓜放冰箱啦!明天早餐。」她說完直勾勾盯著他。「幹嘛給我BONUS?」
他不自覺嚥了嚥。
她露出理解又難解的笑意。「好啦!」她說。
好啦……什麼?
「來親一個。」她說。
他望進她眼裡,她凝視他的眼,側頭又轉正,隨後盯著他的唇,那一閃而逝的柔情,撞進他心裡。
「今天親太久了。」她說。「阿寶哥,要乖。」
晚安。她無聲說著。
晚安。他回。
袁遠斷線,他盯著畫面,想了好一會。
阿寶哥。袁遠,今天加了「哥」。
閃躲他的視線,安撫意味的加了「哥」。
他垂下視線,該睡的夜裡,沉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