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戰 (試閱04)

第四章 方寸之亂

  嚴格來說,武姍姍和武大悟的誕生,並沒有人特別期待,事實上,他們的父親武文穎還是兩天後才知道自己的雙胞胎兒女已經誕生。

  「武總,這是新的促銷方案,四維打八折,我們修正為七折,經過核算,毛利率下修到只剩8%,但預估營業額可以成長15%。」

  「定案。」武文穎用指敲著桌面。

  偌大的會議室只有幾個核心幹部,全都拿著近期被武文穎要求重改或修訂的企劃案增修著,有人敲門後急忙忙步入會議室,輕聲在武文穎耳邊報告。「益盛也決定合約期滿,不再放貸給四維了。」

  聞言,武文穎敲桌面的指停了,往後躺向高背辦公椅,臉上出現快意的笑容,目光狡詐又得意。把敵人、對手往死裡打,是天底下最爽快的事。

  會議室內線響起,有人接起,而後說:「武總,宋銘謙來電。」

  武文穎沉思幾秒。「說我稍後回電。」

  「武總,此屆立委選舉,這是您想要了解的幾個候選人的政見……」

  武文穎瞥了一眼遞過來的比較表。「羅家和宋家都沒有支持的是哪位?」

  「賴建興,不過他傾左,他的勞工政見不利資方……」

  武文穎哼笑一聲。「就他吧。」

  會議室裡的氣氛沉寂了起來。

  武文穎看著與會眾人,環視一圈,愣住。「芷雲呢?」

  會議室內更加悄聲,連紙張翻頁、運筆書寫、打字的聲音都暫停,還有人喝水喝到一半,拿杯子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咳咳,終於有人清清嗓,說:「報告武總,王特助,前天下午羊水破了,就去待產了……」

  武文穎恍然,這農曆年前的特殊會議,他全心全力萬分專注,戰鬥力全開,連妻子去生產都忘了。

  直到會後,武文穎才前往醫院。

  抵達醫院,先探望妻子,王芷雲躺臥在床上,已開始用筆電收信。

  「辛苦了!」他開口。

  他的妻子是工作狂,他偶爾想著,妻子或許不愛男人,但他沒差,娶王芷雲也只是讓武家有後,能給在天之靈的雙親交代而已。

  王芷雲抬起頭。「武總,他們在隔壁。」她的口吻像報告公事。

  武文穎點點頭,轉身離開,沒有發現王芷雲怔怔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過了好一陣子,才嘆了悠長的一口氣,再將目光移至筆電螢幕。

  而武文穎走到嬰兒室,這是間特別闢出來專門給武家新生兒的專房,兩張小小的新生兒照護床上,各自躺了個嬰兒。

  他瞇起眼。

  裹著藍色被褥的嬰兒明顯燥動,五官糾結著,不一會大哭了起來,專責護士連忙趕上照護,換下尿濕的尿布,哭聲不止,護士看看錶,抱去給王芷雲哺餵母奶。

  裹著粉紅色被褥的嬰兒則安安靜靜沉睡著,表情如天使安詳,只有胸膛間的呼息起伏顯示她一切安好。

  這一看,莫名地看出興趣。

  有人移來座椅,武文穎順勢坐下,直盯著小嬰兒。

  不久,藍色被褥嬰兒被抱回來,奶香氣息飄來,護士說,武先生,這是令公子。他點點頭,看著護士把男嬰放回床,包好被子,男嬰一會兒便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兩張有點相似的臉,一對龍鳳胎,皮膚有點皺、頭髮有點少,臉紅紅的,他不覺得可愛,但感覺很稀奇新鮮。

  護士又進來,檢查女嬰,尿布濕了換上新的。護士又看看錶,但女嬰還在睡,顯然不餓?

  這是武文穎看到自己雙胞胎兒女的第一天。

  適逢過年剛好得閒,武文穎每天花大把時間待在嬰兒室,男嬰餓了就哭尿布髒了也哭,女嬰則安靜異常,護士主動查看、換尿布,有時女嬰似乎醒了,也只睜著大眼,得由護士定時抱去喝奶,一連好幾天,他都沒聽過女嬰發出聲音。

  終於,「她是啞巴?」武文穎的口吻彷彿嫌棄瑕疵品。

  「不,武先生,她還只是個嬰兒──」

  「她都沒有發出聲音。」武文穎陳述,不容反駁。嬰兒會為了身體自然需求哭鬧是常識。

  「她一生出來時有哭,我們也做過一些測試和檢查了,令千金只是──」護士頓了一下。「很好帶。」

  武文穎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是啞巴或有其他瑕疵,但看著女嬰醒著時清澈的雙眼,他莫名執著起來,堅持想聽到她的任何聲音、哭叫。

  有時望著女嬰天使般無邪的眼,他會彷彿著魔。上一個吸引他又不回應他的是誰?

  宋銘鈴。他苦追多年未果,而他苦苦追求的女子,最後選擇四維那個花心大蘿蔔羅治賢。

  他在感情路上跌了個跤,在他從未想到的地方跌跤,追求宋銘鈴失敗是他人生唯一的失敗,在政商界興風作浪打壓情敵四維的羅治賢,只純粹是為了發洩。情場失意,商場所向披靡,幾年來聽聞羅治賢花心地金屋藏數嬌甚至有非婚生子,積怨未平恨意新生,更往四維往死裡打,他甚至開始遷怒幫著姻親羅家的宋家……

  在知悉宋銘鈴選擇忍辱求婚姻之全,在最後一絲期待終究落空之後,他閃婚跟隨自己多年的美麗女特助,而後有了這一對雙胞胎。

  然而,他的女兒也不給他任何回應?

  於是他苦等女嬰的反應,任何都好。

  女嬰餓了也不哭,尿布髒了也安安靜靜,彷彿天生的公主,要人時時關照,增加檢查頻率,照顧者得先一步備妥、提供照護與服務。

  比起哭叫才換得他人服務的男嬰,這女嬰,不哭不求,反而獲得更多的注意力。

  她比較好帶?想起護士所言,武文穎莞爾一笑,站在管理角度來看,她更耗照護成本。

  他帶笑看著這個天生的小公主,又看到那可愛的小手,不禁用大手握住小女嬰的手,女嬰蠕動了一下,小手仍安穩窩在大手裡。

  女嬰睜眼望著他,這麼小的嬰兒視力已經正常了嗎?

  咿。呀。

  剛剛是她發出聲音嗎?

  他鬆開手,過一會又握起小手,自己反覆測試,測試證明,女嬰會咿咿呀呀回應他,他女兒不是啞巴,他有點激動了起來。

  因為心情激動,他感覺那雙看著他的眼更加溫潤孺慕。

  他的女兒。

  這麼簡單的付出,就獲得她與生俱來的依賴回應?

  胸膛霎時盈滿熱流,他看向男嬰,男嬰此刻則安安穩穩睡著,他的兒子只有在睡覺時才像天使。

  過了好一會,他暫離打算如廁,抽離手,才踏離嬰兒房不久,嘹亮的哭聲傳來,他轉回頭,護士也趕忙跑來,兩人看著女嬰哇哇大哭。

  喝奶時間還沒到,檢查尿布、尿布也乾爽,女嬰哇哇大哭一定是回應父親,她的父親這樣結論著。而一旁的男嬰也跟著應和,開始嚎啕哭叫。

  一雙兒女這樣嘶聲力竭的哭喊,彷彿是渴求他的關愛。

  武文穎一生幾乎要什麼有什麼,但這樣單純無邪的依賴,來自他的兒女,他瞬間瞭然了什麼,如果他還能、願意愛誰,除了這一雙兒女還有誰值得?

  就在那一刻,武文穎才想到要為兒女取名。

  他的人生,行到中年,他的兒女,儘管姍姍來遲,但終究讓他大徹大悟。

       

  現今,下午時分。

  武家道館二樓,偌大的空間裡,書架和沙發靠牆,另外三面牆開窗,十一月微陰的天,濕氣甚重的空氣流通,屋內四個角落安放著的喇叭流洩著跨界小提琴家David Garrett演奏的Liebesleid。

  開放大空間的正中央有個實木長桌,桌的一角有台筆電,桌面則散落畫紙、水彩等雜物。

  姍姍盤腿坐在實木椅上,躬身向前,正在查看混色表,灰至灰黑,她拿起不久前拍的大象照片,泥巴堆裡的大象,這張、那張……

  她搖搖頭,又將目光挪至穿山甲在枯葉找蟻窩的照片,她瞇眼思量,要怎麼呈現這主題……

  猶豫不決間,她遲疑片刻,將壓在一堆照片下的那張找出,凝神細看,打量著照片中正在跑馬拉松的眾生,以及芸芸眾生裡被她對焦的那張臉。

  她的母親。

  母親的體型,自她有記憶以來,其實一直很福泰,直到近兩年瘦下來,母女倆才有些相像,而瘦下來的母親比她更加精雕細琢,嬌小的五官、嬌小纖細的身材,這樣的母親跑在人群裡,硬撐著的面容上盡是堅決,她攝影的當下並未發現,數位檔在螢幕出現時,她才感覺到,比起芸芸眾生樂在馬拉松,母親彷彿在享受酷刑以釋放自己。

  她沖洗、放大,常常盯著這張照片,有股念頭想替這樣的母親作畫。

  她學的是商業設計,算是兼顧興趣並能為武豐貢獻所長的科系,她畫畫只是插曲,有時設計或作畫時,總會想起當年在賦華廣播室裡看到的那張畫。

  那幅滿滿人群的畫,每個人的嘴都被畫成大聲公,每顆心臟都閃亮亮,是每顆心都渴望被理解?可是人的心要如何被理解?用說的?行動?或者連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心?心口不一?還是心口也不可能百分百如一?要怎能確定?所以每個人都極度想要被聽見?

  她探究過那幅畫的來頭,得知作畫者是某個現在已提早退休的富豪,在畫界算是小有名氣的業餘畫家,但有趣的是,畫研社社長告訴她,那幅畫的元素其實是來自當時某個學生的塗鴉素描,而那個學生,是四維的羅治賢。

  那幅畫是非賣品,她後來問過了。

  還是有很多東西錢買不到。儘管──蠻橫強悍一點,凡事皆有價,但那意義就不美了,畢竟設定為非賣品自有其意義。

  筆電傳來新郵件提示音,她瞥了眼,暫時沒打算理,但下一秒,手機響起,她微嘆,看了看電話號碼,接起。

  「大小姐,您好。」

  「你好。」聽聲音是大悟的秘書,叫什麼名字來著?

  「我是許建彬,剛剛傳了兩封電子郵件請您過目。」

  啊,對,就是這名字。「好的,我等會看。」

  「內容是武豐新CIS的各類應用範例。另外,您上次提到,豐采大邑附近的商家店招,建議全面換新,甚至鄰近街燈也和相關單位商討贊助更新,這兩項由我們武豐出資大部分,對嗎?」

  「我不就是這樣說的嗎?」姍姍皺著眉問。

  武豐新建案將於半年後完工,不久前大悟讓秘書來問她意見,她特地跑到那附近晃了晃,看到老舊住宅區、夾雜小型商家,只是那些招牌又醜又舊、路燈樣式過時有些又昏暗,整體看來,華美的豐采大邑突兀地聳立其間。為了街廓美觀整齊,幾天前這秘書又來電,她便口述想法。其實她還說可以在人行道上或哪裡多種一些樹……

  「是的。所以我附上企劃案,麻煩您看過後幫我回信確認,好讓我上呈特助和總經理。」

  原來是要她背書畫押?「好。」

  盡責的秘書掛斷電話後,姍姍起身挪動椅子到筆電前,連看了兩封郵件,大致確認內容,分別打了「很好」、「確認」兩字便算是回覆了兩封郵件。

  她在武豐集團所掛的唯一職稱是董事,一年僅需出席武豐總部幾次,但大悟開始準備接班,擔任總經理室特助後,所有武豐形象、廣告美編等相關的文件,都讓她參與,有時自己來問意見,出差或忙碌時便讓秘書來探詢。

  回完了信,她想了想,打開網頁鍵入馬拉松搜尋照片,瀏覽著跑馬拉松的眾生相,點著點著,某頁面跳出保養品廣告影片,她正想關掉,看到代言人,愣了一下,便任由廣告播畢。

  目前最火紅的名媛,季小姐。

  她昨天才在香奈兒VVIP招待會看到本人。

  出席招待會是應母親要求前往,幫母親採買最新一季的服裝包包,但對她而言,這類場合頗為無趣,是以她帶著衛維一道。

  衛維盛了糕點回座,姍姍看了眼衛維移過來的餐盤,叉了口甜點試吃,大悟是嗜吃甜點的螞蟻人,她偶爾會嚐嚐幫大悟找新品項,但此刻她翻了翻白眼,甜點和冷凍食品市場,四維空廚立下不可逾越的高牆,她還沒吃過哪間可以匹敵的。

  「要不是妳,我這輩子不可能來這種地方。」衛維望著四周名媛衣香鬢影,開口。

  「聽不出妳是褒是貶。」姍姍回著。

  「中立客觀地。」衛維補充。「這裡的VVIP都好像,這些名媛們有穿搭範本嗎?妝容、名牌衣服包包,全身上下看起來都好相似,似乎有共通點。」

  姍姍乾笑。這些名門淑媛相似、共通的豈止外觀而已,據她所知,在場至少有五位都和羅善治約會過,少則一次,多則三次。

  而那個鋒頭極健,身邊圍著四個名媛姊妹淘的季小姐更是其一。

  看到季小姐如女王蜂般被簇擁,在閒聊的空檔間投來的一眼,她禮貌地掛上笑,微微頷首算是致意,但季小姐卻只是昂起下巴又別開視線。

  「剛才那女人是不是裝作沒看到妳?」衛維瞪著女王蜂,問。

  姍姍勾起嘴角。「大概是我們穿得太隨便了。」

  「科科。所以她瞪的是我?原來穿得不像名媛我就隱形了。」衛維看了看自己的針織衫配西裝褲,又瞅了眼姍姍的名牌衣裝。「我的隱形結界太大,連累妳也跟著隱形惹。」

  姍姍噴笑。「自知之明地。」又拍拍衛維。

  「期待妳有同情心真是癡心妄想。」衛維嘀咕。

  姍姍沒有回答,而是裝作不經意地打量季小姐,看著季小姐將目光一一送往幾位名媛,好巧不巧,那些女人都和羅善治約會過。

  那幾位都長得美麗大方,各或有著良好的政商背景,講話都頗輕聲細語,笑起來異常甜美,而且膚色都很白……

  嗯?原來他喜歡皮膚嫩白的女人?

  她不夠白,也難怪她會被跳過。她胡亂想著。大悟倒是沒有提過這種小細節。她不禁啞然失笑。

  大悟常常更新羅家第三代的情史軼事給她,用以證明羅家的花心基因遺傳到第三代依然頑強沒被稀釋。

  羅家老大羅善地來者不拒,老二羅善信外表溫和煦人但早年也是情史不斷,老四羅善能是辣妹粉,有小模網紅的Party從不缺席,不過嘛……除了羅老大婚後的誹聞依然不少,另外兩位已婚的羅家兄弟似乎改邪歸正了?

  羅家第三代還有四個是外面女人生的,不過那些入不了大悟的眼,算不上四維羅家的。

  「而那個羅善治──」大悟故意拖長語句。「簡直有頂級名媛收集癖,上流圈剩誰他還沒約過?」

  我。姍姍心想。

  一開始,她其實沒在乎過那些名媛,但越被跳過她就開始越在意。

  「他要不是有自知之明,就是還在練等,無所謂,反正結果一樣,羅家男人很花心,妳不要忘記。」

  她哪會忘記,四維羅家的花心事蹟,大悟五日一小更、十日一大更,從羅家第二代羅治賢一妻四情人八個小孩的情史、到第三代那四個的花邊,她已聽到耳朵長繭。

  她曾懷疑,大悟留學期間的前幾年每次回台灣如此熱衷社交,出入私人招待所、俱樂部、跑趴,根本是為了取材,打算出版一本四維羅家秘聞,封面的設計最好秘字還要用硃砂筆畫紅圈,才夠八卦腥羶有賣點。

  唔……其實,就算大悟不說……

  留學生涯結束回台灣後,她自己不也看到了?幾年來,幾次政商色彩較為中立的相關場合看到羅善治和不同名媛出雙入對,就算和她對上眼,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禮貌地微微點頭而已。

  當年那段有粉紅泡泡的日子,曾經那次他翩翩紳士地助她脫困桌底,讓那粉紅泡泡擴大再擴大持續好一陣子,都彷彿是好久好久以前的記憶。

  畢竟,他們根本不算認識,他只是她腦海裡的幻影,毫不真實。

  更何況,她不是親耳聽見了嗎?他們小舅舅說,不准追武家女孩。常常搞四維羅家的武豐武家的那個武家女孩。

  只是……當年她錄製的那三首曲子,至今仍偶爾伴她作畫、運動,她猜是他的琴音曾經寵壞她的耳,讓她的喜好定型,只想聽類似那種能觸動她心情和思緒的樂音。

  揮去雜思亂想,她掃開桌上文件,拿出素描本,看了母親的照片一眼,開始將構思已久的畫面繪於白色畫紙上。

  傍晚涼意襲來,專注於作畫的姍姍才想扭亮桌燈,手機響起,看了來電者,她不假思索接起。

  「妳從來不管會花多少錢對嗎?」大悟劈頭就是問句。

  她微笑。「這是為哪樁?」

  「豐采大邑的街廓改善計畫啊。」

  「我只是無給職的顧問,成本效益是你的工作。」

  「嗯哼,許建彬很會,不只找妳,還找賴守成加入戰局,那區的議員、里長全都贊成賴守成還串連提案連署,真是皆大歡喜啊,除了出錢的冤大頭武豐。」

  姍姍一愣。「讓你騎虎難下了?」

  「倒不會。反而有利建案銷售。」

  姍姍翻了個白眼。

  她的弟弟,開始工作後就沒那麼好玩了,滿腦子商業經,她猜大悟的休閒娛樂只剩拳擊和講羅家八卦,瞧瞧,現在人在國外出差,打來還是只談錢和利益。

  「對了。《鹽田堆裡躲白貓》的商業授權敲好了,初期會用在武豐飯店會員卡與聯名卡。妳最近在畫什麼?」

  她的弟弟變得好無趣啊。

  「深海裡的槍蝦。」於是她回。

  大悟噗哧一笑,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妳真的畫得出來,我就幫妳開畫展。」

  姍姍這才真正勾起嘴角,露出笑容。「你打贏我,我才讓你幫我開。」

  噗哧。大悟嗤了一聲,又笑。「贏變成反義詞才有可能。」

  「那就等我重新定義吧。」

  大悟笑了笑,跟著笑聲歇止。「對了!最近媽要買賴阿板的地,如果媽要找妳出力,妳不用理,等我回去處理。」

  「隨便!」她說完,看了看錶,姊弟倆寒暄幾句後便掛斷電話。

  她換下便服改穿運動服,下樓,看到道館十來名學員已在熱身。

  頭染金髮、體格魁武的雷夏亞正在示範拉筋,看到她,揮揮手,她點了點頭。

  雷夏亞長她和大悟兩歲,孔武有力,是古叔叔的外甥,幾年前,被引介接替古叔叔擔任教練,甚至在大悟留在美國唸研究所時,代替大悟保護她。

  只因為大悟認為她這個姊姊需要被保護。

  她先熱身、拉筋,而後走到一角,戴上手套開始攻擊沙袋,不一會兒,雷夏亞走近,說著:

  「妳知道嗎?用頭去撞牆,可以消耗掉的卡路里──」

  「每小時一百五十大卡。我記得。」姍姍回,搭配腰轉連續揮出左手刺拳。

  「原來這個講過了。」雷夏亞恍然。

  姍姍轉回身體收回拳,笑。「撞牆要撞一小時才能耗掉一百五十大卡,打拳實在理智許多。」說完改練右手直拳。

  雷夏亞咧嘴而笑,從寬鬆的褲袋拿出一本舊冊子,看了看,又說:「妳知道嗎?威而鋼可以讓花瓶裡的花保持新鮮。」

  姍姍噗哧一笑,暫停動作,又睨了雷夏亞一眼。「總有一天,我要把那本冊子搶過來,看大悟留給你的這本子裡面,到底還有什麼垃圾知識。」

  聞言,雷夏亞又瞄了冊子一眼,很快將冊子收好。

  姍姍收回笑,專心練左右手勾拳和上勾拳,再來便是組合拳交互練習。

  每週有三天的早晨,她會跟夏亞對練,但偶爾她會在傍晚時分用沙袋練習,此舉帶有示範性質,讓來武家道館的女學員見賢思齊,此外,有些男教練不便教授的動作也由她或衛維協助充當助教。

  耗時一個多小時的示範和指導後,她站在一旁擦汗。

  「人體那麼多分泌物,妳知道唯一嚐起來有苦味的是哪個嗎?」夏亞又問。

  姍姍轉轉眼珠。「吃了苦瓜後的口水?」

  雷夏亞忍住笑,搖搖頭。

  「誰沒事會去嚐分泌物的味道啊?!」姍姍好笑說著,說完灌起礦泉水。

  砰一聲,有人中拳倒地,她和夏亞趕忙上前查看,幸好年輕的學員唯一受的傷只是流鼻血。

  「晚了,姍姍,我送妳回家。」夏亞看了眼時鐘,說道。

  姍姍翻了翻白眼。「你不是還要善後整理?我自己開車沒事的。」

  「可是大悟──」

  「你倒說說一般動手動腳的混混誰打得過我?」

  夏亞傻笑。

  「如果壞人用槍,你也打不過吧?」

  夏亞搔頭。

  姍姍微笑,成功勸退對方,好不容易沒大悟一副保鏢姿態跟上跟下,她才不要又來一個夏亞干擾她的自由。

  擦了汗,喝了水,準備回家。

  作畫、練拳,姍姍有泰半時間都待在武家道館一、二樓,她很習慣這樣簡單的生活,也頗滿意當初爸爸把這樣的生活帶入她的生命。當晚,她開著自己的小金龜車回家時,這樣想著。

  紅燈停下,手機傳來簡訊聲,她瞄向手機架方位,看了眼螢幕上跳出的字句。

  賴守成:會晚到。

  綠燈,她繼續上路,沒有回覆訊息。

       

  賴守成應付完簡單的飯局後,在司機與助理的接送下,前往武家道館。

  下車前,他還在瀏覽討論區裡那些針對今晚車禍的各種見解,同時交代臨座的助理,和交通部運輸研究所約時間進一步拜訪與研討。

  語音來電,他接起,蹙眉聽著對方的進度與理由,越聽臉色越難看,開口打斷對方:「用文件遺失這種藉口又開始躲你你也信,股長躲你你就繼續等明天等後天等連續等一週等到他出現為止,一週等不到就往上找科長問他股長是連續請假還是翹班,這樣你還查不到結果我再直接找處長。」

  掛斷電話,剛好抵達道館大門,皮繃得很緊的助理火速開了車門,他下車,直覺地瞄了眼二樓,二樓沒亮燈,他看錶,已過八點,姍姍應該已經回家了。

  他快步走進道館,換好衣服,熱身之際掃了眼道館四周,只剩數組練打的學員,雷夏亞則在一旁瞪著他,想是因為他遲到。熱身完畢,他很快踏上練打擂台,雷夏亞也沒多說什麼,翻身而上。

  你來我往,雷夏亞全沒在客氣,賴守成十幾年來練得的組合拳也小有成就,就算對付雷夏亞這個大隻佬討不到便宜,至少偷襲幾次也得了逞。

  眼看雷夏亞一拳就要打到他右臉,早在助理喊著「別打臉!別打臉!」時他已歪身閃過,直拳伺候對方,雷夏亞像是早預料到,避開之後一拳猛擊他肚子,他吃痛,本能想退後一步,意志卻佔上風,向前一步連本帶利給雷夏亞一個左勾拳。

  雷夏亞擋住,順手揮來一記下勾拳,他來不及閃,下巴就這樣被擦過一拳。

  「欸!就說別打臉!」助理又再嚷嚷。

  賴守成的氣息開始不穩,他退開一步接過助理的毛巾擦汗又喝了口水,感覺眼前彷彿有紅霧,他晃了晃腦,試圖擺脫久遠前的記憶。

  但那少年時期的記憶悍然霸佔他的思緒,行經小巷子時突然罩住他的頭的枕頭套,他還記得是大紅喜氣般的俗麗色彩,讓他眼前只充斥紅色,還有濃濃的霉味凌遲他的嗅覺,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陣拳打腳踢往他身上猛踢狠踹,他連揮打幾拳命中不到目標,便彎身抱住頭護住要害,幾分鐘後,有人烙下話:「告訴你爸爸賴大立委,收了錢就要辦事。」

  收錢辦事?他才不信父親會搞這種事,退一萬步來講,他父親不會跟這類對象合作、也不可能做沒把握的事。

  「具體而言,你指的是哪一件?」他那時全身骨頭都快散了痛到爆,但意識卻無法服輸,亟欲探究可能的線索。

  「具體而言?有讀書就是不一樣。」流裡流氣的聲音說著。「拎北怎麼說,小弟弟就乖乖把話帶到就好。」隔著枕頭套拍拍他的臉,又說:「這次只是清粥小菜,下次就是這張帥臉。」

  他舉起疼痛的手臂扯開枕頭套,但人早就混入大街的人群了。

  唯一的物證是枕頭套,但沒有其他線索,他的琴箱被踹壞,小提琴毀了,他背包裡的書本筆記散落一地。

  一身傷換來接送的司機以及到武家道館學拳。

  他喘著氣,他必須轉移注意力。

  姍姍──

  他一開始並不太在意武家姊弟,畢竟那對姊弟有時談笑的舉止頗為幼稚。

  但如果,能像他們身手那麼靈活……

  姍姍是第一個真的把他打傷的學員,類似那次被突襲的疼痛感覺襲來,他以為自己會感到恐慌,但他看到她的笑,以及她直爽提點他弱點的話語。

  他呼口氣讓自己的手腳跟上她講解的要點,毫不認輸的出招,跟著他的記憶便是騰空與落地,既刺又辣的燒灼自他左臉泛開。

  他的頭套被卸下,他聽見她的中低音。

  「哈囉!你聽得見我嗎?」

  他不記得他那時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他只看到她的大眼晶亮而清澈,充滿關切地凝視著他。

  這是爺爺和爸爸老耳提面命著他必須潔身自愛、之後要好好追求的對象,他以前從沒當一回事。

  但看著姍姍,他心跳猛烈躍動,他腦海冒出愚蠢的畫面,他騎著腳踏車後座坐著姍姍,在夕陽照映下,他送她回家,更可笑的是,他的想像裡一切都是慢動作進行著,讓他得以偶爾回過頭,看著她,看到她笑看夕陽,又拍他的肩要他騎快點的畫面。

  當下,他覺得自己戀愛了,只不過──

  「還打嗎?」雷夏亞的聲音傳來。

  賴守成轉動頸脖。「再來。」

  雷夏亞當然不會留情,兩人你一拳我一拳猛練二十幾分鐘後,終於告一段落,雷夏亞退後一步,賴守成雙手扶膝喘了喘氣,而後脫掉頭套、手套,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乾了滿頭大汗後,灌起礦泉水。

  「欸!委員,你明天下巴一定會黑青。」助理怨歎。「明天有通告耶。」

  賴守成躍下擂台,將毛巾和空寶特瓶塞往助理胸前。「你先回家──先幫我拿套衣服來。」

  「欸!好的,委員。」

  賴守成大步走往男子澡間,很快地沖了澡,接過等在外頭的助理拿來的大毛巾,又擦了擦髮,換上乾淨的衣服,簡單和雷夏亞揮手道別,走出武家道館,坐上車。

  「委員,到武家嗎?」司機問。

  他頷首,汽車行進間,拿出手機,再次瀏覽討論區、專頁近一小時來的更新消息。

  「委員,老先生說,拖太久了,這次一定要拿下武家。」司機開口。

  賴守成抬起頭,透過後照鏡,對上司機的視線。

  「拿下?」賴守成似笑非笑。「我爺爺真的是這麼說的?用這個字眼?」

  司機點點頭。「老先生這塊地,這次故意也開放機會給其他買主,擺明不是非武家不可,就是做球給您,好讓您別再拖了。他等您和武小姐的婚事等很久了。」

  賴守成揚了揚眉。「我怎麼記得爺爺提過,這塊地有點問題?」

  「老先生說,若和武家的婚事成了,他會親自處理好。」

  賴守成沒進一步回覆,手機訊息聲傳來,低下頭查看,皺起眉,勞工群組內的最近一則熱門討論,是剛結束育嬰留停的女性上班族,回崗位後不到四個月再次懷孕,而被因故解職的勞資糾紛。

  他查看各方意見,傳訊息讓助理蒐集相關資料,看了看窗外,下個路口就要轉上通往武家的快速道路,他放下手機,看錶,剩十五分鐘就晚上十點了。

  他想了想,開口。「回家吧。」

  「委員,可是老先生──」

  「得了。我知道了。回家吧。」

  司機在下個路口右轉改道,賴守成往後靠往頭枕,盯著前方路況,不禁笑了出來。

  誰會想到武豐集團的千金武姍姍大小姐,上流圈的高嶺之花,很難追的真正原因,其實是因為她的嗜好是:學武打拳擊──所以很難被近身、輕薄;畫畫、看喜劇──所以很宅;以及那十點就早睡的習慣──所以幾乎不過夜生活。

  他又揚起手機,自相簿找出一張照片,那是便當裡的白花椰菜,菜莖裡躲了隻白菜蟲。

  他發送照片,又鍵入「姍姍晚安」四字。

  訊息很快被讀取,但遲遲沒有後續。

  幾分鐘後,助理的郵件訊息蹦現,他轉了轉脖子,點開郵件,開始專心閱讀起來。

  近十點前,通訊軟體的通知滑過螢幕上緣,顯示533傳來一張照片,他立刻點開,放大照片,看到整張照片滿滿白花椰菜,他用指上下左右挪動照片,仔細查看,在左上角那朵裡找到菜蟲。

  照片之後,是姍姍打的一行字。

  宣導食品衛生?

  賴守成微笑,心情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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