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所求_2

2

  突然冒出的轟隆轟隆聲響讓羅善地驚醒,他翻身改為仰躺,看到甚為陌生的天花板,眨眨眼,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客房。

  他低頭看著起皺的襯衫、鼻腔滿是酒味,這時才察覺自己的頭隱隱作痛。

  如廁、洗把臉後,他走出房,才踏出一步,就聽到一聲驚呼。

  「嚇我一跳──」家事員張嫂切掉吸塵器電源,拍著胸膛說著。「不好意思,羅先生!我不知道您在家。」

  「沒事的。」他微微一笑,逕自走到廚房喝水。

  「羅先生,要不要用早餐?我看羅太太不在家,還是您要等她回來一起用中餐?」

  接連兩個問題而其中一個他沒有答案,瞬間他胃口全失。

  「都不用了,張嫂妳忙妳的吧。」他勉強笑著。

  「好的。」張嫂回應的同時投來打探的一眼。

  他走了兩步,又不自覺轉過身。「先前聽楷英說妳開刀,身體好多了嗎?」慣性像是制約,他問完的同時才發現自己居然這樣脫口而出。

  「現在好多了。謝謝羅先生。」

  看著對方回以親切的笑,他踏往主臥室,卻默默想著,他哪裡在乎張嫂的身體狀況?他慣性的社交行為是否往往都如此言不由衷?他是否真的在乎這些有的沒的?

  主臥室裡有著強烈的香味,讓他更加頭暈,隱隱可辨識出這熟悉的味道是妻子的香水,但現在哪還有楷英的身影?

  比起他總愛賴床,專職富太太的楷英作息規律的像上班族,沒有出差的上班日,他總是賴床等她來喚,就像是個長不大的大男孩。

  有時疏懶,逃避著他也不知道在逃避的什麼,他會故意在楷英喚他時拉起被子矇起頭,楷英就會刷地拉下被子,瞪著他,他剛好趁勢握起她的臂膀,拉她落入他懷裡,跟著他會一個翻身,將她釘在身下,開始就著她的曲線,四處落下熱吻。

  「楷英寶貝……」他尤其習慣在探索她時,低喃她的名字。

  「後天才是排卵期……」

  有好長一段時間,那三個字是讓他差點性冷感的同義詞,有時他會罷手,偶爾,他一頓之後,仍會繼續下去,回著:「那就後天再做一次。」

  想到這裡,哈啾!他突然萌生一股怨氣,他惱火著楷英什麼都不帶走,人卻走了,留他自己一個人在這個四處都有她的地方。

  他打開落地窗,讓空氣流通。再次環顧室內,室內整整齊齊,他走到梳妝台,瓶瓶罐罐都在原來的位置,打開每個抽屜,裡面卻是雜亂不堪。

  大抽屜塞著那本八卦雜誌,他一把拿起扔進垃圾桶。

  小抽屜裡有她的皮夾,幾張頂級信用卡附卡和簽帳卡,一些現金。

  原來──她真的什麼都不要了?

  最下方的小抽屜則是喜帖和照片,他慢慢地一張張拿起,一張張細覽。

  他的結婚紀念日他從不需要費心牢記,每任秘書都會提醒他,幫忙訂花、列禮物清單讓他選擇、並預約餐廳。

  他疑惑地看著婚禮照裡面的自己,那時的他,才從研究所畢業,想過早婚嗎?

  當然沒有。

  而後是那張超音波照片……他又憶起那些血,又憶起整個蜜月都在醫院度過的那些片段。

  他幾乎要將那張超音波照片甩進垃圾桶,沒道理要留著這種記憶折磨自己,但遲疑幾秒後,他將那些照片和那張喜帖,再次塞入抽屜,彷若再次將它們塵封在記憶裡。

  他瞥見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已近晌午,近三十年來,一直受著接班教養、掛著預定接班人的身份,他沒真的懈怠過,也從未曠職過,但他今天卻一點都不在乎。

  他起身走到床邊,順勢仰躺,懶懶地瞪著天花板,什麼都不想做。

  □

  「兩位好。請問要點些什麼?」陳楷英穿著白襯衫搭牛仔褲,外面罩著鐵灰色牛仔圍裙,手裡拿著紙和點單,面帶微笑詢問客人。

  「我們要巧克力曲奇、杏仁瓦片和康福茶,謝謝。」

  「好的。請稍後。」她收回菜單,走到吧台前,遞給內場,便立在櫃台一側等候。

  這間茶館名為「究竟」,是一間五十年的透天改建而成,座落於台北寸土寸金的隱密巷弄內,因為有著風韻十足的老窗花、花格磚、磨石子地板和斑駁的實木長椅凳,再加上小庭院一排冬青樹,讓此處從早期只是口耳相傳的小店,變成網友朝聖的知名景點。

  這裡其實離她原本的住所不遠,步行可達,而且是她的愛店,打從六年前就開始,幾乎每週有一半的午後都在這裡度過。

  所以前天,當她踏入此店內門,店主對她點頭,喊著歡迎光臨之後,便直接帶位,領她至她習慣就座的一隅。

  「那個……」她喊住對方的步伐。「我看到你們在徵人。」

  寒暑假來臨前是兼職員工大換血的旺季,上週她就看到徵人告示牌了。

  店主回過頭的表情是十足十的錯愕。「啊?」

  「還有在徵人嗎?」

  店主是個年紀與她相當的男子,帶有書卷味的蒼白,相當沈靜寡言,不好與客人攀談,甚至也很少微笑,但他的外貌卻頗具親和力,整體而言,給人淡淡的憂鬱文青的印象。

  「是的。」店主回答她,彷彿一時不知所措似的,猶豫地看向她往常就坐的靠窗單人座,又轉過身看向她。「好的。」

  「……」一時間,楷英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幸好那時是十點多剛開店,店內只有一個老先生在角落讀報。

  他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她沒跟上,轉身回望她。「請跟我來。」

  她跟上,他帶她到靠近廚房的座位,請她就坐,不久後又拿著紙筆過來。

  咳。他清了清嗓。「請幫我填寫簡單的聯絡資料,再填這張班表。」

  「意思是……我被錄取了嗎?」這是她人生的第一份工作,甚至還沒有開口自我介紹,她暫時很缺錢,覺得這熟悉的地方很適合應急,但沒想到這店主這麼不挑人。

  「欸。是。」

  「我不確定我能做多久,可以嗎?」

  「……可以。」

  她擠出微笑,書寫個人資料,而後將自己的名字填在當週班表上。

  店主看著她寫字,收下她的回填,看了看她的資料,瞥了她一眼又看著班表。「妳後天開始上班,要穿白襯衫,我們沒有勞健保,妳需要自行加保。」

  白襯衫?好。勞健保?!她從沒注意過她沒有勞保,但健保,似乎是掛在羅大大眷屬那邊。但她還是點頭說好。

  「那麼……後天見。陳小姐。」

  「好的。請問怎麼稱呼你?」她問。

  「敝姓伏。」他微微點著頭,看著她的眼睛說。

  那位應該是店長的伏先生不是在餐廳裡烤餅乾,就是待在內場,他似乎住在二樓,今天簡單交代外場工作後,便沒有多加注意她。

  她看著院子裡微亮的燈光,今天站了一整天,雙腿頗受折騰,腳底板更是痠痛。

  畢業前夕懷孕,她的個人積蓄早因為留學生活而幾乎用罊,婚後錯失求職的機緣與動能,人過三十才開始賣勞力,這還真不是她曾夢想過的人生。

  她曾想像過自己一畢業就會早婚嗎?

  當然沒有。

  第一天收工下班,她禮貌地向伏先生說再見,拖著疲憊的雙腿走回新居,腳程要半小時。

  離開羅家的第一晚她暫居附近的一間商旅,隔天馬上找租屋,這年代租客沒有挑剔的本錢,她手邊的存款不夠豐厚,只剩十萬出頭,光租房押金兩個月外加第一個月租金就瞬間少了三分之一。

  她還跑到平價服飾店買了三件衣服和內衣褲,那時她突然有點後悔,居然讓自己落到這種從零起步的窘境。

  那時看著更衣室華服禮服,配合羅大大出席各種餐宴的記憶在腦海紛紛擾擾,她想著出席那些場合時,那些外人看著她的眼神。

  她不需要查勤,只要接收別人怎麼看她的視線,她就知道了。

  花心的羅大大,婚後仍是一樣花心的羅大大。

  而她自己選購的日常衣服,她也帶不走,因為他的讚賞與偏好變成無意識的選購指南,為什麼明明是她的衣服,卻都是迎合他的喜好?

  她留下每一樣東西,因為每一樣東西,都留存有這段婚姻的記憶,不是沾染他好奇的詢問,就是有他在一旁的片段交錯,每一樣東西,都在這些日子裡刻印出共同生活的氣息,而那氣息囂張地宣揚他的存在。

  樣樣檢視,逐項剔除,發現她什麼都不該帶走,才醒覺婚前婚後過去十年的人生,他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而她居然以為這不是愛?

  她原以為她不是為了純粹的愛情而嫁,卻在一一清點的過程中,發現每一項物品,都參雜喜怒哀樂各種糾葛的情緒、全都混在一起,要是帶走那東西,無可避免把他也一起帶上了。

  她認輸。離開。什麼都沒帶。只除了自己、一套舊衣服、證件和呱呱。

  買了日常生活必需品與盥洗用品,買了呱呱的爬架、籠子、玩具,她甚至還買了手機充電器。

  「楷英寶貝!你回來呢!」一進家門,呱呱就在門口迎接她。

  明明是新婚那短短的期間才聽到的叫法,呱呱怎地就學起來而後再也改不掉了呢?

  她得想辦法改掉呱呱叫她的方式,她心想。

  租屋處是簡單的開放式一房一衛,貴的原因是有明亮的窗台,呱呱需要曬太陽。

  她洗完手,從小冰箱中取出牧草給呱呱啃食,這才讓自己跌入中古沙發,舒緩疲累的身軀,同時查看留在家裡的手機。

  未接來電,一通?她按下明細,是婆婆……

  莫名地眼睛濕潤了起來。但她決定略過。

  未查看訊息?

  她點下APP,是遠在英國的小叔問候她,語音訊息內容是若無其事地說著他剛聽來的中文笑話分享給她。她不知道要回什麼。

  羅家群組沒有新動態,仍停留在上一則,羅家第四代小公主學走路的影片。

  關於羅家,她奉子成婚而變成其中一員,但八年來,她一直以來都是沉默的成員,被拉入群組的邊緣人。

  她放下手機,把腿靠在椅背,讓自己攤平在沙發上。

  「楷英寶貝!」呱呱飛了過來,站在她小腹上。

  嘶!她受痛,低叫一聲,老忘記呱呱是破壞狂,現在的她,衣服少得禁不起被鳥爪抓破。她得向伏先生買一件圍裙在家穿。「呱呱──」

  她坐起,把呱呱放在沙發扶手上,呱呱站妥後,開始搖頭晃腦,彷彿打拍子。

  「楷英寶貝!唱歌!」

  「好啊,呱呱唱歌。」

  「出一寸瓜一,化一個世紀,採一片苦心,亮一點蜂蜜,用盡呢全力,只為在一起,我愛不愛你,愛久見人心。」

  聽著呱呱晃動身軀先是發出躂躂躂呱呱呱的聲音,而後唱起副歌,她先笑後哭,而後又哭又笑,邊撫弄呱呱的頭,邊防止自己被咬。

  □

  她在天色剛亮時分醒來,紊亂的夢讓她徹夜不得安穩,她奮力追逐夢裡那些清晰無比的片段,下體一陣溼潤的感覺使她驚醒,她跳起床跑到廁所,清理自己、換洗內褲,又衝下樓到附近便利店買了衛生用品和薑茶。

  回到小窩,她看著呱呱吃早餐,自己則捧著那杯薑茶緩緩啜飲著,青春時代討厭的生理期,似乎在每個階段隨著女人的生命歷程有不同的意義。

  求學時代討厭著不小心裙褲後方側漏的一抹紅,芳華時代的愛人似嘆似怨地大姨媽來訪的掃興,婚後求子階段固定報到的週期象徵月月年年的失落。

  中藥調養、打排卵針、吃保健食品、上瑜伽,想著自己的生活曾只圍繞著求子,憶起那段歲月,那時的她一定某處有個黑洞,讓自己的心心念念都被那黑洞吸入,而後限縮自己的視界與世界。

  她夢到了自己的父母、夢到了她與羅大大認識之初,夢境竟將往事重現,她懷疑自己其實沒有入睡,而是在昏沉間一直回憶過往。

  她的父母是外人眼中的學究,一個念經濟、一個學數學,兩人早期拿獎學金出國深造,而後回鄉在南部的大學任教,兩人皆以很愛點名、給分嚴格而讓學子們避之唯恐不及。

  要是外面的人知道啊,她那兩個學究父母,在家裡是什麼模樣,一定會驚呆不已、傻眼萬分。

  她的父母都掛著厚重的眼鏡,五官都很好看,但近視與眼鏡讓他們看來像書呆。

  她夢到許久以前,某天早餐時,她母親一邊煎蛋,一邊對正在搾柳丁汁的父親說著:「阿富,我今天早上又發現一條魚尾紋了。」

  「真的嗎?」父親放下柳丁,洗手,靠往母親。「我來檢查一下。」

  父親盯著母親的眼角,又拿下眼鏡瞇著眼打量。「我說,這是薛丁格的魚尾紋,介於有和沒有之間。」

  「薛聽格的魚尾紋。」桌上的灰鸚鵡複誦著。

  一旁的她噗哧一笑,呱呱也學她噗哧一笑。

  但她的父母不理她,不理會鳥,根本拿她和鳥當背景,母親拍了父親一下之後,湊近父親吻著,父親也回吻。

  她故意發出「噁」的嘔吐音效,呱呱也「嘔、嘔」地學舌仿若回音。

  於是,事後她只能吃著有點焦的荷包蛋,呱呱也被賞了一記爆栗。

  她總是想著,他們一家子都像書呆,如果她夠幸運的話,或許她也會遇到一個書呆,那個書呆也會在浪漫時刻用著最學究不過的口吻說起甜言蜜語。

  但她還沒有遇見那樣的書呆之前,就遇到了羅大大。

  哦,她在遇見他之前,就知道他了。

  她大三時,那個來念研究所的羅善地一登場就頗受台灣校友注目。

  他帥氣英挺,含金湯匙出身,是新興豪門的預定接班人,身邊還有一個助理一起來伴讀,同時他花名在外,和女孩們相處起來界線模糊,來者不拒,是可怕的花心大蘿蔔。

  她打發掉他兩次的搭訕,但那兩次的經驗都讓她頭皮發麻,害怕如果有第三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抵擋得了那張臉和那樣的笑容。

  該死的那一天,只因為她停住腳步,站在露天廣場聽街頭藝人表演,那兩人一個拉小提琴,一個用電子鋼琴伴奏,樂音悠揚而動聽。

  「嘿!猛禽女孩!」

  「嘿!」她瞥了他一眼,心裡祈禱著:你走開!你快點走開啦!卻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自己走開就好。

  但他只站在她身旁,陪她聽音樂,什麼話也沒多說。

  一曲終了,三三兩兩的鼓掌聲,有人投幣在藝人前面的帽子裡,藝人暫停數秒後,又開始演奏。

  他一聽到前奏,就拉起她的雙手。

  「來!」

  「做什麼?」

  「來跳舞。」

  「……我是舞蹈白痴,你會被我踩到腳趾黑青。」

  「那由我自己來擔心。」

  她被拉往廣場,一路哇啦哇啦叫嚷著,他不放手,她為何不甩開他呢?因為她一直看著他的笑臉,他笑起來左頰有酒窩,有點可愛,很是迷人。這個該死的花心的羅大大。

  在廣場立定後,他將她拉近,而後右手搭在她肩後,她跟著如法泡製,將手輕放在他肩上。

  「跟著我的節奏。」他語音帶笑。「慢、慢、快、快、慢。慢、慢、快、快、慢。」

  她根本沒認真聽他的口述,只是感覺著他的身體擺動,前進、後退,一步、兩步,往左、向右,笨拙地跟上。

  他把她往外送,她就自然地轉向外,他把她拉回來,她就自然地旋回到他胸前,他讓她轉圈她就轉圈,他讓她後仰,她就順勢後仰,耳邊聽著樂音,但身體自動順著節拍,隨著他的力道,搭配著他每一個步伐。

  曲終,他下巴貼著她的額,緊緊擁著她,她似乎聽到他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噗通,或者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彷彿也聽到四周有熱烈的掌聲。

  「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她問。

  「Por una Cabeza.」他呢喃,語調醉人。

  「喔。」她決定討厭起這突然而來的渾身燥熱與手腳無力。

  「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他在她耳邊低聲問著,問裡有笑意。

  她正想拒絕,聽到他補了一聲「喵」,有點傻住,這人在賣萌嗎?

  她仰起頭看他,他順勢就吻上她的唇,輕輕柔柔地引導與糾纏,就這樣奪走她的初吻,而她,全身軟綿綿化在他懷裡,全然忘了要拒絕。

  「楷英寶貝!早安!」呱呱飛身而來,落在她右肩上。

  夢醒了──

  嘶。她決定要找有墊肩的家居服,或者今天要記得買磨指棒。

  呱呱咬著她的耳垂。

  這隻口腔期不滿足的老鳥!她抬手輕拍呱呱,拍了幾下,卻看到手指的那一圈白。

  她盯著自己的手。

  這戒痕──要多久才會消失?

  □

  Ouch!

  他感覺嘴裡漫起腥鹹,停下動作,看著她。

  「妳咬我?」他瞪著她,有點哭笑不得,明明氣氛正好,而她也沒說不。

  「痛。」她只回一個字。

  她的臉沒有受痛的皺眉,她的身軀沒有反抗的動作,她只是深深地望著他,十分專注地凝視著他。

  他定住下身,等她適應他,一邊溫柔的吻著她,口舌交纏,彷彿要融化她般。

  而後──他輕輕咬她的唇。

  Ouch!

  換她呼痛,瞪著他。

  是裝的吧?他明明咬得很輕。

  她的眉間有皺褶,小嘴開始嘟起來,他莫名喜歡她的反應,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反咬一口回去讓他有股快意和樂趣。

  他開始緩進慢出,一邊觀察她臉上的細微表情,她不自覺地輕輕吟了一聲,但卻出現類似不甘的神情,而後側過頭,又咬了他耳垂一口。

  但這次一點都不痛,一點疼痛感都沒有,反而像是挑逗。

  不知怎的,她的反應與咬他的行為,讓他心裡既興起一股柔情,也有著幼稚的互鬥樂趣。

  他放慢速度,邊以指尖輕觸她的臉,她的下巴,她的肩,跟著感覺到她的輕顫,感覺到她開始迎合他。

  看著她的臉潮紅,她咬著唇不想發出聲音,她不小心溢出唇間的輕微呻吟,只覺得她是他所見過最可愛、最美好的女人。

  他加快動作,滿意地看著她跟著熱情起來,但她在意亂情迷間,似因為看到他滿意的模樣,又輕輕咬他的肩。

  他笑,是不想看他太得意嗎?

  但反而因為她的反擊,他更加興奮,激情更甚,然後是如此惡性循環、或說相得益彰,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在天色微亮之前醒來。

  是否因為睡在滿是妻子馨香的主臥室,所以連日來會做著與妻子歡愛的春夢?

  他今天甚至夢到他們的第一次。

  他躺在床上,等著脹痛的強烈欲望消去。

  他突然想著,楷英多久沒在歡愛時咬他了?想了又想,印象中婚後她就沒再咬過他了。

  他又想著,上回做愛又是什麼時候?

  父親壽宴前?

  他想是的。因為之後不久,楷英就大爆炸了。

  猶記得父親壽宴過後沒隔幾天,那晚外面有飯局,等門的只有呱呱──

  自從她聽聞善信夫婦有喜,羅家將有第四代的喜訊之後,情緒開始波動,她甚至停止吃中藥,也不再上瑜伽課了,有好一陣子,她似乎都沒出門。

  他與呱呱拉低賽一番之後,輕手輕腳進了主臥室,發現楷英沒睡,捧著書閱讀著。

  他看著書名,《箱子:貨櫃造就的全球貿易與現代經濟生活》,不禁低笑。

  「嘿!箱子小姐。」他伏低身子,在她頰上印上一吻。

  「酒臭。還有香水臭。」她頭也不抬的說。

  他怔住。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這麼冷淡的言語,那麼輕忽的態度。

  「楷英──」

  「皮皮是誰?」她突然抬眼看他,直盯著他。

  「誰?」

  她從枕頭下方拿出iPAD,點開一則網路文章後遞給他。

  他接過,開始瀏覽。

  文章裡有張照片,在飯桌邊的合照,裡面有他、兩位政治人物、另外三個是商場上的朋友,穿插幾個女人在其間,女主播或模特兒之類的。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接著他開始看文字。

  文字內容則是PO文者先婊了皮皮是個如何又如何怎樣又怎樣的拜金女,跟著煞有介事、彷彿親臨現場地描繪皮皮在之後的續攤與羅姓少東摟摟抱抱打得火熱……之後甚至相偕離開。

  相偕離開?

  誰跟誰?他跟皮皮?

  他哪會記得這種交際應酬時陪在一旁的鶯鶯燕燕,就算是續攤喝酒會有什麼風花雪月,頂多也只是摟摟抱抱做做樣子而已。

  他又睨了一眼照片裡的女人們,這幾個他也根本看不上眼。

  甚至,他心裡嘀咕著,他哪需要看照片,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其他女人上床了。

  「楷英──」他牽起她的手。「只是應酬,沒有什麼相偕離開。」他差點想說楷英大可以去問他司機,但還是忍住了。

  「有沒有親親抱抱?」

  他看著那雙眼。沒有回答。

  「親臉頰、嘴對嘴、舌頭碰舌頭?」

  他差點要翻白眼,他哪記得啊,在那種微醺和那種眾人皆醉、又相互起鬨的氣氛下。

  「你走開!」她輕吼完,便低下頭假裝繼續閱讀不理他。

  他暗自煩悶了起來,自顧自去洗澡,回房後,室內已昏暗,妻子已側躺入睡。

  他上床,鼻間充斥妻子淡淡清香,他翻身看著背對自己的那道曲線,於是向她挪近,手輕輕攬住她的腰,緩緩收束,從背後緊緊抱著她。

  「楷英──」他低喃。

  「幾個?」她任由他擁抱,動也不動,聲音傳了過來。

  「什麼?」

  「你這樣摟摟抱抱多少女人?婚前我不管,婚後呢?幾個?」

  他不禁鬆開他的手。

  她翻身,面對著他,他看到她臉上的淚水。

  雙人床上,夫妻各自側躺著看向對方,應該是要談心吧?

  「你知道嗎?我不需要查勤,別人怎麼看我,我就知道了。」她啞著嗓說著。「甚至是你的那些弟弟,甚至是你媽媽。我看著他們怎麼看我,怎麼小心翼翼的不讓我看到他們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花心的羅大大!婚後還是一樣花心的羅大大!你在乎嗎?你在乎你親親摟摟其他的女人時,我會有什麼心情嗎?你知道什麼是男女界線嗎?你知道男女之間有界線嗎?特別是已婚之後!

  「你知道什麼是閱讀空氣嗎?你到底知不知道空氣是可以閱讀的!你知不知道我讀得到那些空氣!你知不知道我讀得到空氣裡的字句!你知道每次我們出席那些宴會,總會有那些環繞著我的空氣,一一嘲笑著我!你知道我讀到的那些字句是什麼嗎?

  「妳是個笨女人!妳是個傻女人!妳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笨女人!

  「你有看過別人是怎麼看我的嗎?你知道別人是怎麼看我的嗎?」

  他怔怔的看著楷英啞著嗓一邊哭一邊低訴著。

  他不知道這樣的低訴也會有類似原爆的效果,比記憶中的母親打電話哭泣大吼更有震撼力,而這炸得他滿腦子混亂不已。

  「楷英──」

  她用肩膀甩掉他的手。「如果你能一年沒碰其他女人,你再來碰我。」

  他只是看著她紅腫的雙眼。

  「我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附加一句,甚至笑了起來,笑裡有嘲諷。

  而後,她起身,離開主臥,當夜再也沒有回房。

  而今,他躺在主臥室雙人床上,不禁想著楷英的那幾句話。

  你有看過別人是怎麼看我的嗎?

  你知道別人是怎麼看我的嗎?

  你知道空氣是可以閱讀嗎?

  你知道什麼是男女界線嗎?

  他用雙手抹了抹臉。


**Por Una Cabeza:
西班牙語,中譯:一步之差或一步之遙,是一首著名的西班牙語探戈歌曲,此曲為許多電影引用,最著名的是1992年電影《女人香》(Scent of a Woman),片中艾爾.帕西諾跳探戈的場景為經典片段。

**呱呱唱歌發音不標準,牠唱的是梁靜茹2012年發行的《愛久見人心》,彭學斌、陳沒填詞,彭學斌作曲。呱呱第一次聽到那首歌的時代,在故事裡的年份應該要早些,為故事進行之意義與必要,故請忽略這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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